车轮碾过青石板的余韵还未散尽,祁逍月指尖沾着的那点墨香尚未被车中沉水香完全掩去,便听见车夫老张沉声道:“小姐,后头有个小孩儿,跟着咱们的车走了半条街了,没敢追太近,就远远吊着。”
祁逍月闻言,眉峰极淡地蹙了半分。
方才诗会上那点疏淡的意绪还凝在心头,此刻被这不期然的闯入搅得晃了晃。
她抬袖轻轻拨开侧帘一角,春风裹挟着街角卖花声撞进来,混着尘土气扑在颊边——巷尾的墙根下,那小影子正攥着半块啃剩的麦饼,草鞋破了个洞,露出来的脚趾头沾着泥,正眨着怯生生的眼睛往这边望,见车帘动了,猛地往后缩了半步,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眼亮得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老张,停车。”她声音轻得像落在宣纸上的淡墨,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一块儿碎银子,“锦心,你把这个给他,再拿两包咱们府里备着的粟米糕。他跟着走这一路,想来是饿狠了。”
婢女锦心应声从食盒里取了东西,掀帘下去时裙摆扫过阶沿的落英。
那小孩子见穿粉裙的姐姐朝自己走来,先是愣了愣,攥着麦饼的手紧了紧,直到那方带着甜香的糕饼和温凉的碎银递到眼前,他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坐在泥地里,脏乎乎的脸一埋,豆大的泪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大姐姐……我不要银子,也不要吃的……”他的哭声裹着稚气,却咬字分明,“我爹娘去年涝里没了,我能劈柴、能扫院子、能喂鸡……求你们带我走,我绝不会吃闲饭的!”
周围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投来打量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唏嘘的,窃窃的语声顺着风飘进车帘缝隙里。
锦心愣在原地,伸手要扶他起来,那孩子却拽着她的裙角不肯放,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把锦心新做的裙边勾出一道细绒。
祁逍月坐在车中,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
她自小在深宅里长大,见多了贫家孩子求收留的模样,也见过不少借着可怜人设下的圈套——方才这孩子望着马车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机灵,绝非全然懵懂的乞儿。
她素来不喜将旁人的人生贸然拴在自己的宅院屋檐下,更不愿平白添一桩理不清的因果。
“锦心,回来。”她的声音透过半掩的车帘传出来,听不出情绪。
锦心得了令,挣开那孩子拽着裙角的手,快步回到车上。车帘“啪嗒”一声落回原处,将那湿漉漉的哭声和周遭的目光全然隔绝在外。
“老张,走。”
鞭梢破空的轻响落定,车轮重新转动,碾过街角那丛刚冒芽的车前草,径直往前驶去,没有半分迟疑。
那小孩子举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碎银子,望着那辆青帷马车在巷口转出一个弯,很快就没了踪影,连车辙印都要被往来的车马盖过去。
他脸上的泪还挂在腮边,原本攥得紧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把那锭碎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低头摸了摸怀里没送出去的半片皱巴巴的桐叶——那叶上用炭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记号,是前两日巷子里传信的叔叔塞给他的,说只要今天能跟着这辆祁家的车被带进府,就能换到比这多十倍的银子。
风卷着街上的桃花瓣掠过他脚边,他把碎银揣进最贴身的衣襟里,又抬头望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脏兮兮的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