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逍安几乎是跑着进府的。
他从未在宫中众人面前失态,方才走出凉亭时步伐虽快,却依然保持着身为太子伴读应有的仪态。可一出宫门,上了马车,他便再也绷不住了,连声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车夫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沉稳的小公子如此焦急,吓得连连挥鞭,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疾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到了祁府门口,他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大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他认识的远房叔伯,有他叫不上名字的族中长辈,还有一些面生的妇人,正用手帕捂着嘴,发出抑扬顿挫的哭声。可祁逍安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正堂敞开的大门内——那里停着两块门板,上面覆着白布,白布下隐约勾勒出人体的轮廓。
他的脚步顿住了。
只顿了那么一瞬,他便重新抬步,一步一步走进正堂。他的步子很稳,没有任何偏差。他在两块门板之间站定,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块白布。布料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带着浆洗过的硬度。
他掀开了第一块白布。
父亲祁谨的脸露了出来。那张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嘴唇微微发紫,额角有一道已经凝结的暗红色伤痕,大约是马车出事时磕碰到的。祁逍安看着父亲的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将白布轻轻盖了回去。
他又掀开了第二块白布。
母亲徐咏絮的鬓发散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暗褐色的血迹。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细细的缝,仿佛还想再看这世界最后一眼,再看她的儿子最后一眼。
祁逍安跪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没有嚎啕,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剧烈的颤抖。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像一座被风蚀了千万年的石像,正在无声地崩塌。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母亲手边冰凉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没有声音。
像溺水的人,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无声无息地下坠、下坠、下坠,沉入一片漆黑的、没有边际的水底。
正堂外,嘈杂的人声隐隐传来。
“哎呀,逍安这孩子真是可怜……不过话说回来,祁侍郎和徐夫人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可不薄啊,光陛下赏的那些东西,怕是够吃几辈子的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光去年中秋,陛下就赐了一对上好的羊脂玉如意,还有一整套的金镶玉头面,少说也值几千两银子。”
“逍安才十五岁,还没成家呢,这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个长辈替他操持才行。咱们这些做叔伯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孤零零地过日子……”
“我看啊,不如把逍安过继到我家来,我跟他爹是亲堂兄弟,血脉最近,理应由我来照顾他。再说了,我家那院子也宽敞,多住一个人不成问题。”
“哎,二哥这话就不对了。论亲疏,我跟谨哥儿也是未出五服的兄弟,况且我家离祁府最近,逍安搬过来也方便,何必舍近求远?”
“你们都别争了,这事儿得看逍安自己的意思。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过继到我家,我保证把他当亲儿子对待,将来娶媳妇、置办产业,一样都不会亏待他……”
正堂外,那些远房叔伯、族中长辈们压低了声音争论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叹和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们一边用袖子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祁侍郎夫妇留下的那些金银珠宝、字画古董,盘算着怎样才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遗产分配中分到最大的一块蛋糕。
至于那个跪在白布前、无声落泪的少年,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块通往财富的敲门砖——谁收养了他,谁就有资格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一切。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正堂内,祁逍安依然跪在原地。
他听到了外面的那些声音,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愤怒,没有冷笑,甚至没有抬起头来看一眼。他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湿痕。
像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入那无边的、寒冷的、寂静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