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逍安踏入御书房时,天色将明未明。
锦帝一夜未眠,御案上的烛台已换过三支新烛。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祁逍安那一身尚未换下的玄色劲装——血已干涸成深褐色的硬痂,将衣料板结成片,每走一步都有细微的碎屑剥落。
锦帝霍然起身。
“你——”
“臣无碍。”祁逍安的声音沙哑如砾,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肩背处新添的伤裹着临时包扎的布条,血色仍在缓缓洇开。他的步履依旧稳,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陛下,人带回来了。”
他身后,两名血衣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口中塞着布团的男人。
那人衣衫褴褛,满脸血污,却仍能辨认出——正是昨夜暮云山涧中那三百死士的统领。
锦帝看着他,又看向祁逍安,喉头滚动良久,终究只道:“传太医。”
“陛下,”祁逍安抬眼,语气平静如常,“臣先禀事。”
锦帝深吸一口气,没有争辩。他知道祁逍安的性子。他坐回御座,沉声道:“说。”
“此人是长宁公主在西凉豢养的死士统领,本名殷七,半年前奉长宁公主之命刺杀庞湛将军。庞湛之死,乃长宁公主一手策划。”祁逍安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其动机,臣已明了。”
他顿了顿:“长宁公主……是重活一世之人。”
御书房内骤然寂静。
锦帝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祁逍安说:“这件事很复杂,臣推测,是戏文的结局在发生后,被人为更改,导致一切重来,这也是臣为何觉得记忆有些偏差的缘故。”
“她从前世归来,”祁逍安道,“前世她未能归国,死于西凉,且死状凄惨。她认定这一切的起因,是庞湛将军当年一战斩杀了西凉老王——那是她前世唯一的庇护。故此生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借西凉之力除掉庞将军,并以此为投名状,在西凉王庭埋下自己的势力。而后,她以受困求援之名,诱容泽赴西凉将她‘救’回。此后的每一步——构陷任凌霜、拉拢裴纪、要挟李听泽,乃至对臣的追杀,皆是为复仇与夺权铺路。”
锦帝沉默良久。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震惊。他只是看着那盏凉透的茶,许久,低声问:“她恨谁?”
祁逍安抬眸。
“她恨臣,恨陛下,恨愿欢长公主。”他的声音平静,“恨所有生来拥有她求而不得之物的人。恨这世道不曾善待她,恨史书将她遗忘。恨前世今生,她始终是局外人。”
他顿了顿:“所以她要将这棋盘掀翻,自己做执棋之人。”
锦帝闭上眼。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波澜:“人留下。刑部、大理寺,会同审理。证据链,要做全。”
“是。”
“太医现在立刻给朕滚进来!”锦帝猛然提高声量,震得门外侍从一哆嗦,“把祁逍安给朕摁住,伤不包扎好不许他迈出御书房一步!”
祁逍安唇角微微牵起,没有反驳。
他坐在下首,任由太医拆开他肩上那层已与血肉粘连的布料,任由烈酒浇入伤口。
他眉头未皱,只是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他还要去抓一个人。
审讯很顺利。
殷七在龙影卫手中撑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长宁公主的图谋一五一十尽数吐露。
审讯笔录呈上御案时,锦帝从头到尾看完,面无表情地合上卷宗。
“可以动手了。”
祁逍安接过圣旨。
他的伤已包扎妥当,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系回那条洗净的鞭子,鞭梢的倒钩已重新打磨锋利,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他走出御书房时,愿欢长公主正好迎面而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宫装,发间簪着祁逍月前几日送她的那支赤金蔷薇簪,面色沉静如常,唯有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在御书房外停步。
“元泽哥。”她轻声道。
祁逍安颔首:“殿下。”
愿欢长公主垂眸。
“活着回来。”
祁逍安顿了顿,说:
“是。”
………………………………
裴府今日异常安静。
裴纪自那日任蓉儿大闹过后,便一直称病不出。
许老太太忧心忡忡,请了城中名医来诊,只说肝气郁结,需静养。
此刻他正坐在书房中。
那幅许杏娘的画像依旧挂在墙上,画中少女垂眸浅笑,温婉如昨。
裴纪不敢看她。
他垂着头,手中捏着一只空了的茶盏,指尖泛白。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的惊呼:“你们是谁?你们不能——”
门被推开。
裴纪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
祁逍安立于门槛之内,身后是十余名甲胄齐整的血衣卫。
日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上,纹丝不动。
“裴公子。”
祁逍安的声音没有起伏,“长宁公主谋逆案已发,裴纪与公主过从甚密、通敌叛国,奉旨收押。即日起,查封裴府,一应人犯,押入诏狱听审。”
裴纪手中的茶盏滑落,碎瓷溅起,划破他的袍角。
他没有躲。
他只是怔怔地抬头,越过祁逍安的肩膀,看向门外。
那里没有长宁公主。
没有人来救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我……”
祁逍安没有听他说下去。
他侧身,血衣卫如潮涌入。
…………………………
消息传入公主府时,长宁公主正在书案前写一封长信。
写给谁的,无人知晓。
她只写了三行,墨迹未干,青萝便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殿下!殿下——裴府被围了!血衣卫的人,说是祁逍安亲自带去的……”
长宁公主的笔尖一顿。
一滴墨从笔锋坠落,在洒金笺上洇开,毁了三行字迹。
她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将笔搁下。
“殷七呢?”
青萝不敢抬头:“……昨夜、昨夜被祁逍安生擒,今早送进宫了。”
长宁公主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她亲手移栽的海棠。
花已开过,如今只剩满树青涩的果子,在风里微微摇晃。
沉默在室内蔓延。
良久,她开口:“召集秦三娘、周先生、府中所有心腹。密室议事。”
密室中,烛火如豆。
秦三娘跪在最前,身后是周先生与七名长宁公主最倚重的幕僚死士。
没有人敢先开口。
长宁公主端坐上首,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温婉柔美的面容此刻没有丝毫表情,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像。
“殿下,”秦三娘哑声道,“裴纪一旦开口,李听泽的事、西凉的事……都将瞒不住了。殷七已被擒,他所知甚多。若他也招……”
“本宫知道。”
长宁公主的声音很轻,像冬日落进深潭的第一片雪。
“裴纪撑不过一轮审讯。殷七此刻想必已跪在御前。”她顿了顿,“李听泽抄家时,那三封信被祁逍安单独封存。陛下手里,证据已足够定罪。”
秦三娘膝行一步:“殿下!趁血衣卫尚未封府,臣护您从密道出城!城外有备用的马匹干粮,先南下,再辗转西凉——”
“西凉?”长宁公主轻轻重复这个词。
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落在冰面上的霜。
“西凉新帝残暴不仁,本宫在他眼中不过一枚用过可弃的棋子。殷七已擒,西凉那条线必被顺藤摸瓜。此刻回西凉,是自投罗网。”
周先生沉声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长宁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腕间那道早已愈合的、前世留下的疤痕。那道疤是冷的,无论捂多久都冷。
“先离京。”她说,“祁逍安既已拿到殷七的口供,必会立刻封府。密道在府中后苑假山之下,直通三里外的柳巷。趁血衣卫未至,本宫先行离京。你等……”
她环顾众人,目光平静如水。
“你等可随本宫同行,亦可留下。留下的,只管推说不知情,本宫与你们往来书信皆无落款,无凭无据,陛下拿你们无可奈何。”
秦三娘膝行两步,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臣誓死追随殿下!”
“臣等誓死追随殿下!”
密室中跪了一地。
长宁公主看着他们,没有感动,没有欣慰。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后苑密道。一刻钟后启程。去收拾。”
然而,一刻钟。
太久了。
秦三娘刚扶着长宁公主踏入后苑月洞门,尚未行至那株海棠掩映的假山之后,前院方向骤然传来雷霆般的喧哗。
不是喧哗。
是甲胄。
无数甲胄。
脚步声如潮水,一层一层、一浪一浪涌入门庭、涌入回廊、涌入正厅、涌入这座公主府的每一寸血脉。
“陛下有旨——”
那道尖细而威严的声音,穿透重重高墙,直直刺入长宁公主的耳膜。
“长宁公主豢养死士、结党营私、暗通西凉、谋害朝廷命官、意图不轨,即日起褫夺封号、削除宗籍、幽禁待审!”
“血衣卫即刻封锁公主府,一应人等,许进不许出!”
“抗旨者——格杀勿论!”
后苑中,长宁公主的脚步终于停住。
她站在那株海棠之下,仰头望着枝叶间青涩的果子。风穿过树梢,果子微微晃动,像在向她点头致意。
身后,秦三娘的剑已出鞘。
“殿下!从后苑强突——”
“不必了。”
长宁公主的声音很轻。
她垂下眼帘,将手中那只小巧的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是她匆忙收拾的几件换洗衣物、一些金银细软、还有那本她从西凉带回来的、墨迹比寻常淡了许多的戏文本子。
她弯腰,将包袱放得很端正。
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那条尚未行至尽头的密道入口。
她离那里只有三十丈。
三十丈。
可她已经走不过去了。
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叶。
那叶子打着旋儿坠地,落在青砖缝里,与无数落叶堆在一处,再分不出是哪一株树上落下的。
远处,前院的喧哗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沉重、不可抗拒的铁靴声。
正朝这里,一步一步,逼近。
长宁公主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那株她亲手栽下的西凉海棠。
树犹如此。
人何以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