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正至酣处,万字楼中墨香与茶烟交织。
长宁公主正执笔在一幅洒金笺上落下一行“春山如黛”,姿态从容,仿佛当真沉浸在这风雅盛事之中。
婢女青萝悄然近身,俯首附耳,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却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入长宁公主心脉。
“殿下,祁逍安……出现在京城外三十里的暮云山涧。”
长宁公主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笔尖那滴浓墨欲落未落,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被她稳稳地收回了砚台。
她面上笑意未改,甚至仍对着身侧太傅之女轻轻颔首,仿佛方才只是听了一句“今年的牡丹开得真好”。
然而那笑意,已不达眼底。
暮云山涧。
祁逍安。
他不是死了吗?
她派去西凉的人回报,落鹰涧伏击成功,祁逍安身受重伤坠入深涧,那样的地势,那样的伤势,断无生还可能。她甚至为此设宴庆贺,在暗室里独坐至深夜,对着烛火饮尽了整壶西凉烈酒。
可他竟活着。
不仅活着,还回来了。
回到京城三十里外。
长宁公主缓缓搁下笔,将那幅写了半句的“春山如黛”轻轻推至一旁。
她对众人温婉告罪,只说身子微恙,需先回府歇息。
众人皆道公主劳顿,殷勤相送。她含笑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出万字楼。
一入马车,那张温婉的面具便卸了下来。
“快。”她的声音冷如霜刃。
车夫不敢多问,扬鞭催马。车轮辚辚碾过长街,将万字楼的风雅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
公主府,密室。
长宁公主端坐于上首,面前跪着三名心腹——执掌暗卫的殷七,负责情报的秦三娘,以及联络西凉秘使的周先生。
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幽暗如魅。
“本宫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寒的威压,“一月之前,有人信誓旦旦地禀报,祁逍安已死。落鹰涧地势绝险,他身受重伤,绝无生还可能。”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如今,他却出现在京城三十里外的山涧。你们谁来给本宫解释?”
秦三娘以额触地,声音发颤:“回殿下,那日伏击之后,属下亲眼见他坠落山涧。那山涧深逾百丈,下头是乱石急流,便是铁铸的身子也……”她说到此处,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声音渐低。
“铁铸的身子?”长宁公主轻笑一声,那笑意冷得像冰碴,“
可他偏偏活着。不仅活着,还悄无声息地潜回了京城三十里内。你们说,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见了何人,又查到了什么?”
密室中静得只闻烛火跳动声。
周先生沉声道:“殿下,祁逍安既已现身,断不能容他活着踏入京城一步。”
长宁公主抬眸看向他。
“他在山涧。那便是天意。”她缓缓开口,字字如刀,“三百死士,今夜子时,踏平山涧。”
“祁逍安,必须死在西凉归京的路上。”
……………………
子时,月隐星沉。
三百死士如暗潮漫入暮云山涧。山涧入口狭如门扉,两侧峭壁森然,只容一人一马侧身而过。为首的死士统领打了个手势——鱼贯而入,不得出声。
他们踏过溪石,穿过那道天然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山涧深处竟是这般天地。
四面高木参天,枝叶交叠如穹顶,将山外的尘嚣尽数隔绝。溪水自峭壁裂隙渗出,潺潺绕石,泠泠作响。虫鸣如碎玉,星子疏疏落落,连月光都变得柔和,铺在这一方空地上,像一匹掬不起来的素练。
静谧。太静谧了。
死士统领骤然停步,抬手——身后三百死士齐齐顿住。
他凝神细听。除了溪水与虫鸣,再无半分声响。没有埋伏,没有伏兵,没有本该在这里的血衣卫。
只有一个身影。
空地中央,一块被溪水常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祁逍安负手而立。
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袖口以皮绳束紧,腰系长鞭,长发以墨玉簪绾起,未戴冠。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掩不住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他一个人。
死士统领瞳孔微缩。他环顾四周,确认了无数遍——没有伏兵,没有埋伏,没有御林军。这方圆数里之内,只有祁逍安,与他们这三百死士。
三百对一。
“祁相,”统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这是……自投罗网?”
祁逍安没有答话。他垂眸,看了一眼脚下的溪水,月色碎在波光里,像一地打翻的银屑。
他抬手。
死士统领本能地后退一步——没有暗器,没有信号。祁逍安只是将腰间长鞭解下,握在手中。
鞭身是沉沉的黛青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似有若无的暗纹。鞭梢坠着一枚小小的、锋利的玄铁倒钩,像蛰伏的蛇信。
他抬眸。
三百死士。
死士统领不再多言,厉声道:“杀——”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