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内,熏香袅袅,陈设古朴大气,又不失皇家独有的富丽。
太后正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拈着一朵新摘的玉兰花,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
长宁公主今日进宫请安,特意换了一身更显柔和的浅樱色宫装,发髻也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白玉簪,素净淡雅,眉眼间那股天然的弱质风流被刻意收敛,只余下恰到好处的恭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晚辈的依赖。
长宁公主盈盈拜下:“长宁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来,到哀家身边坐。”太后放下花,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拍了拍身侧的锦褥。
她对这位历经坎坷、从西凉归来的堂侄女,心情是复杂的。有几分怜悯其遭遇,有几分因其“懂事”而产生的些许好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隔着血缘与经历的、淡淡的疏离与审视。不过面子上的亲昵,总是要做的。
长宁公主依言坐下,姿态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宫女奉上香茗点心后,便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面。
“哀家瞧着你气色比刚回宫时好了许多,这就好。女儿家,总要自己爱惜自己。”太后拉着长宁公主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慈和。
“劳太后挂心,长宁一切都好。只是时常惦记太后凤体,今日得空,特来陪太后说说话。”长宁公主声音轻柔,眼神温顺。
太后笑了笑,叹道:“你有心了。哀家这儿,平日里也就愿欢和凌月那两个丫头常来,皇帝政务繁忙,十天半月也未必能来陪哀家用顿完整的饭。”
话虽如此,提起儿女,太后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眼角细纹都透着真切的笑意与满足,“不过皇帝是勤政,心里也记挂着哀家,前几日还特意来陪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起他在外头见了什么新鲜事儿,像个孩子似的……”
太后絮絮地说着锦帝的趣事,从幼时聪慧狡黠,到如今处理朝政的沉稳果决,语气里满是为人母的骄傲与疼爱。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是伪装不来的。
长宁公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安静聆听,时不时附和一句,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多么母慈子孝的画面啊。
可谁又记得,眼前这位雍容华贵、儿女双全的太后娘娘,当年是如何被强掳入宫的呢?先帝慕其绝色,不顾她已有婚约,不顾她家族反对,更不顾她本人意愿,一道圣旨,便将她从待嫁的闺秀变成了深宫的皇后。什么“爱极了”?不过是占有欲作祟罢了。太后心里,怕是对先帝恨之入骨吧?
可偏偏,她又生下了先帝的孩子,还是最得宠的皇子公主。先帝因为“爱”她,所以爱屋及乌,对锦时安和愿欢百般宠爱,几乎要什么给什么。而太后只不过是因这一双儿女是她自己的骨血,便将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了他们身上。对锦时安和愿欢,她倒真是个慈母。
真是……讽刺又合理。
长宁公主在心中冷冷地编排着,面上笑意却愈发温婉。
等太后说得差不多了,她适时地露出几分关切与好奇,轻声问道:“太后,说起来,堂弟如今也到了该大婚的年纪了吧?怎地还未听闻立后的消息?可是……尚未有中意的人选?”
果然,一提起这个,太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了不少,甚至微微拉下了脸,叹了口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烦恼与无奈。
“唉,别提了!哀家为这事儿,头发都要愁白几根!”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有些不满,“皇帝什么都好,勤政、仁德、有担当,可偏偏在这男女之事上,跟块木头似的,半点不开窍!哀家前些年就开始为他留意,各家贵女的画像、品行不知看了多少,也明里暗里提过几次,他倒好,要么拿国事繁忙推脱,要么就说‘尚无此心,莫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去年,哀家见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想着先安排两个妥帖的通房宫女伺候着,也好让他知晓些人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转头就把人打发到别处当差去了,还跑来跟哀家说‘儿子无心于此,母后莫要费心’!真是……气煞哀家!”
太后越说越气,又带着一种“儿子不争气”的埋怨:“你说说,这历朝历代,哪有皇帝这个年纪了,后宫还空荡荡的?子嗣乃是国本!他倒好,一点都不急!”
长宁公主心中微动。
是了,前世也是如此,锦时安在立后之前,后宫几乎形同虚设,对女色极为淡薄。直到……他遇到了书家的女儿。
她清晰地记得,前世,那位书皇后,并非出身最显赫的世家,但才情品貌俱是上佳,更重要的是,她与锦时安之间,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深情。锦时安对她爱重非常,几乎专宠。书皇后也争气,接连诞下嫡子嫡女,稳固了国本。太后对这个儿媳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婆媳和睦,传为佳话。锦时安英年早逝后,书皇后悲痛欲绝,竟在短短数日内便哀毁过度,追随而去,成就了一段帝王夫妻生死相随的凄美传说,更为锦时安本就完美的帝王形象,添上了深情不渝的一笔。
书氏……
长宁公主在心中默念着。
一个能让锦时安那样的帝王动心,能让太后满意,甚至能在史书上留下贤后之名的女人。
如今,锦时安依旧“不近女色”,书氏也尚未出现。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爬上了长宁公主的心头。
如果……如果书氏这个人,永远没有机会出现在锦时安面前呢?或者,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问题的书氏?
又或者……她长宁,可以提前安排一个更“合适”的皇后人选?
太后的烦恼,或许可以成为她利用的契机。
“太后莫要太过忧心,”长宁公主柔声劝慰,眼底却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堂弟乃是天子,心怀天下,眼界自然不同寻常。或许……只是缘分未到。又或者,是未曾遇到真正能入他眼、合他心意的女子。太后不妨再耐心些,也多留意些,说不定哪家的姑娘,就恰好对了堂弟的脾气呢?”
太后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哀家是怕他再这么拖下去……罢了,不提这个扫兴的事了。你今日既来了,就陪哀家用了午膳再走,愿欢那丫头说好要来,也让她陪你多说说话。”
“是,长宁遵命。”长宁公主恭顺地应下,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翻涌的算计。
锦时安的婚事,看来也是一处可以着力的地方。书氏……这个人,她得好好“关照”一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