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阴流过。

任蓉儿出嫁的日子，终是到了。

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红绸从任府门口一路铺到了城西新置的宅院。

那宅子灰墙黑瓦，三进院落，比不得任府朱门绣户的富贵气象，不及祁相府那等虽不显奢华、却处处透着浓浓书卷清贵之气的门庭，更远逊于永宁侯府那等勋贵门第的恢弘，却也拾掇得干干净净，院中甚至移栽了几株半大的石榴树，此刻正挂着些青涩的小果，寓意着“多子”。门楣上崭新的“裴府”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

这宅子，是任老爷和廖夫人咬牙置办的。他们再恨裴纪，再恼女儿不争气，终究不忍心看着从小锦衣玉食的任蓉儿，真去挤那破旧窄小的裴家老屋。这已是他们能为这段荒唐婚姻、为保住最后一点颜面所做的最大努力，也是他们私下里对女儿无声的补偿与切割——出了这门，住进这裴家“新宅”，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便更多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花轿起，又落。

围观的百姓挤满了巷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艳羡那抬嫁妆队伍之长的，有讥笑任家二姑娘终于“得偿所愿”的，更多的，则是看着那虽不显赫却也齐整的新宅，摇头感叹：

“任老爷和廖夫人真是……为了这个女儿，脸面丢尽了，银子也没少花哟！”

“可不是嘛！这宅子地段不差，听说里面家具摆设都是新打的，花了不少银子！”

“唉，摊上这么个女儿，也是作孽。好歹是亲生的，总不能真看着她去受苦……”

“受苦？我看那裴家小子是走了狗屎运！白得个如花似玉的官家小姐，还带着这么丰厚的嫁妆和宅子！”

“嘘，小声点，听说那裴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喧嚷声中，一身大红喜服的裴纪站在宅门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拘谨腼腆的笑容，对着前来道贺的、多半是看在任家面子上才来的寥寥几位宾客作揖行礼。

他心中并无多少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猎物终于稳妥入笼的算计与轻松。

至于这宅子，自然是笑纳，岳父家的补贴，不要白不要。

任府内，却是一片冷清。

送嫁的队伍远去，喧嚣散尽，偌大的府邸仿佛骤然空寂下来。

正厅里，红烛高烧，却映不暖人心。

廖夫人卸了厚重的诰命服饰，只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衫裙，靠在丈夫肩头，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和止不住的絮叨：

“老爷，你说蓉儿她……她进了那宅子，会不会受气？那裴纪……我看着他那笑，就觉得心里发毛。还有那许氏，病病歪歪的，怕是也不好伺候……”

任老爷同样身心俱疲，鬓边似乎一夜间添了几缕白发。

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沙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宅子给了，嫁妆也备足了，我们能做的都做了。路是她自己选的，是好是赖，都得她自己走下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与后怕，语气也沉了下来：“经此一事，咱们也得长个教训。蓉儿是没教好，性子养得太左，识人不明。芸儿……芸儿绝不能再蹈覆辙！”

提起小女儿任芸儿，廖夫人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重新聚焦，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清醒与决绝：“对！芸儿！老爷，芸儿的亲事，咱们必须千挑万选，严格把关！门第、人品、才干、家风，一样都不能含糊！再不能……再不能像蓉儿这样，被那些居心叵测的混账东西给骗了去！”

任老爷重重地点头：“正是此理。蓉儿这事，虽丢了脸，但也算给咱们敲响了警钟。往后，芸儿的婚事，不仅要咱们仔细相看，最好……也请凌霜帮着参谋参谋。”

提到任凌霜，任老爷语气有些复杂，这个发妻留下的女儿，近来展现出的冷静与洞察力，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廖夫人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但想到任凌霜查出的许杏娘画像，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的隐情，终究没说出反对的话，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夫妻二人对坐无言，厅内只剩下烛火哔剥的轻响。

窗外，暮色渐浓，将任府深深笼罩。

女儿以这样一种不堪的方式出嫁，几乎掏空了廖夫人的心力与任老爷的颜面。

他们此刻，就像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将士，舔舐伤口之余，将全部的希望与剩余的精力，都押注在了仅存的、尚未被风雨摧折的小女儿身上。

而那座城西的裴府新宅内，红烛高照，却不知能照亮几分真实，又能温暖几分人心。

任蓉儿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新床上，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初为人妇的忐忑，全然不知父母此时的悲凉与决断，更不知自己踏入的，或许并非想象中的爱巢，而是另一个精心伪装的囚笼。

夜，还很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