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福楼的风波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个角落。
自然,也传到了长宁公主耳中。
“结拜兄弟?太后义女?” 长宁公主捏着细白瓷茶杯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美艳的脸庞有一瞬间的扭曲,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抑下去,只余眼底一片冰封的寒意与翻腾的怒火。
锦帝竟会为了祁逍月,不惜在那种场合,公然编造出如此离谱的身份!什么自幼结拜、太后意属义女……简直荒唐!
可偏偏,这话是从天子口中说出,金口玉言,即便荒唐,也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祁逍月原本只是丞相之妹,虽有才名容貌,但门第终究是短板。如今被锦帝这么一“钦定”,身份瞬间水涨船高,几乎可与真正的宗室贵女比肩!
她先前散播的那些流言,在陛下亲口认证的“兄妹之情”面前,简直成了可笑的跳梁小丑,不攻自破!永宁侯府更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精心设计的局,被锦帝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搅得粉碎。
长宁公主胸口一阵闷痛。
那是计划受阻、权威被挑衅的暴怒。
然而,怒极之后,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嫉妒与屈辱的冰冷回忆,却悄然浮上心头。
那是很多年前了。
她还是湘郡王府里的县主,因着父亲那次救驾之功,偶尔有机会被带入宫中。
她记得那辉煌又冰冷的宫殿,记得御花园里总是阳光明媚,欢声笑语。
比她小几岁的太子锦时安(锦帝大名),还有那个总是跟在锦时安身边、眼神清亮的祁逍安,以及粉雕玉琢、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愿欢公主。
他们三个,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锦时安狡黠灵动,祁逍安沉稳早慧,愿欢娇憨可爱。
他们一起爬假山,一起斗蛐蛐,一起在太傅讲课时偷偷做鬼脸……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亲密与默契,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她呢?
她只能远远看着,穿着并不算最华美的衣裙,努力摆出最得体温柔的笑容,试图融入,却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宫人们对她客气而疏远,锦时安和祁逍安最多礼貌地打个招呼,便又自顾自玩闹去了。愿欢倒是愿意跟她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好奇多于亲近,仿佛她是什么新奇的摆设。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幼小的心上,经年日久,未曾拔除,反而随着时间沉淀发酵。
后来,她去了西凉。
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挣扎求生,周旋于虎狼之间。
而锦时安,那个曾经灵动狡黠的太子,顺利登基,成了锦帝。
有祁逍安那样惊才绝艳的丞相辅佐,他年纪轻轻便政绩斐然,朝野称颂。
前世……
长宁公主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对那位帝王的评价。
是的,前世,锦时安是一位近乎完美的君王。
他勤政爱民,励精图治,文治武功皆不逊于历代先皇。
他改革弊政,兴修水利,轻徭薄赋,开创了锦鲤族前所未有的盛世。
更难得的是,他知人善任,从善如流,与丞相祁逍安君臣相得,传为佳话。
他体弱,却从未因病废政,反而更显其坚韧。
他三十八岁病逝时,举国哀恸,万民缟素,哭声震天。甚至敌国的君主都为其惋惜,下令举哀。
史书对他不吝最崇高的赞誉,称其“天纵英主,仁德兼備,惜天不假年”。
无数人扼腕叹息,质问苍天为何要让这样一位明君承受病痛折磨、英年早逝。
那样煊赫的声名,那样至高的评价,那样深入人心的爱戴……
即便隔着时空,隔着前世今生,长宁公主想起来,心头依然会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和……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锦时安生来就是太子,受尽宠爱,拥有最好的辅佐,建立不世功业,赢得万民景仰,连死都死得如此轰轰烈烈,留名青史?而她,前世受尽屈辱折磨,自戕而亡;今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却还要看他的脸色,受他的掣肘!
就因为他投了个好胎?就因为他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不!
长宁公主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燃烧起幽暗而炽烈的火焰。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向那些直接伤害她的人复仇,更要向这所谓的天命、向这既定的命运发起挑战!
锦时安……前世你站在云端,受众生仰望。这一世,我偏要将你拉下神坛,踩在脚下!
你要做万民称颂的明君?我偏要让你声名狼藉,众叛亲离!
你要与祁逍安君臣相得,成就佳话?我偏要离间你们,让你无人可用!
你要爱护你的妹妹愿欢,珍视你的义妹祁逍月?我偏要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们痛苦,却无能为力!
体弱多病?
呵,或许,这也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望着远处皇宫方向巍峨的殿宇飞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弧度。
“锦时安,我的好堂弟……”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前世你享尽尊荣,今生,该换我来书写历史了。”
窗外,暮色渐合,将公主府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唯有她眼底那簇幽火,灼灼不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