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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芸儿及笄宴事故

任凌霜

次日天光初透,听松山庄浸在晓色薄雾里。

祁逍月起得早。对镜梳妆时,特意拣了条簇新的石榴裙,茜色深深,衬得腕白如雪。唇上点了淡淡朱红,细眉用螺黛轻扫,似远山含烟。婢女替她簪上一支赤金蔷薇小簪时,忍不住赞:“小姐今日颜色真好。”

她只是望着镜中人,眼底有青影,却让眸光更显清冽。

昨夜几乎未眠,那本《霜剑录》就压在枕下。

行至主院“撷芳馆”时,锦帝已在庭中负手而立,望着池中荷花出神。

愿欢长公主坐在廊下,宫娥正为她篦发。晨光斜斜铺在青砖上。

恰在此时,月洞门那端转出一抹素白。

任凌霜来了。

她依旧穿着昨日的衣衫,发髻纹丝不乱,只眉眼间添了些许倦色。行至廊前,盈盈下拜:“臣妇任氏,给长公主请安。”

愿欢长公主抬手:“起吧。昨夜……可还安好?”

“谢长公主关怀,一切安好。”任凌霜答得平静,起身时目光与正走来的祁逍月对上。

祁逍月心尖一跳,旋即上前,裙裾拂过石阶如红云流转:“臣女给陛下请安,给长公主请安。”

愿欢长公主拉住祁逍月的手,指尖微凉。

她将人带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似怕惊扰了庭中晨光:“昨儿在山洞……长宁姐姐哭得那般模样,口口声声说……”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不忍,“说是任家马车拦了她的路。容将军当时那脸色……唉。”

祁逍月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愿欢长公主腕上一串明珠上,那光泽温润,却映不出人心曲折。

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一桩寻常闲话。

“本宫总觉得蹊跷。”愿欢长公主松开手,接过宫娥递来的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可皇兄不许深究,只说……‘回宫再议’。”

回宫再议。

祁逍月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如同捡起一枚冷透的棋子。

…………

回到相府闺房,那本《霜剑录》再度被翻开。纸页窸窣,停在“朱颜辞镜”之后数章——正是及笄宴的篇章。

话本写得隐晦,只说任家三姑娘任芸儿及笄当日,阖府女眷皆在后园赏花,忽闻假山深处异响。众人循声而去,却见……

祁逍月指尖停在“任蓉儿”三字上。

话本里的任蓉儿,是廖夫人所出的长女,性子骄纵,容貌明艳。笔墨至此戛然而止,只留一句“满园哗然,廖夫人当场厥倒”。

窗外蝉鸣聒噪。

奴婢时雨就在这时轻轻叩门,捧上一张泥金帖子:“小姐,任家送来的。任三姑娘的及笄宴,三日后。”

祁逍月接过帖子。

纸面光滑,字迹工整,落款处是廖夫人娟秀的印章。

她沉默良久,久到时雨以为她不会应答时,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去回话,我会赴宴。”

三日后,任府。

及笄礼在正厅行过,宾客便移步后园。

正值夏末,园中丹桂初绽,甜香浮涌。

愿欢长公主坐在水榭主位,一身月白云锦宫装,墨发半绾,仅饰一支白玉簪,清简至极。淡雅如掠过荷塘的微风,虽不夺目,却自有一股皇家贵胄的清华之气,令人不敢逼视。

廖夫人陪在下首,满面春风。

任芸儿一身崭新襦裙,正红色百蝶穿花遍地锦襦裙,乌发梳成双鬟望仙髻,戴了赤金点翠及笄礼冠,垂下细碎流苏。她粉唇轻抿,目光清亮如水,有一种初绽蓓蕾般的清丽。

祁逍月拣了处临水的石凳坐下,石榴裙摆铺开,红得刺目。她发绾惊鸿髻,簪那支赤金蔷薇小簪,容色之盛,竟将身旁那株开得正酣的海棠也比了下去。她慢慢剥着掌心的桂子,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任蓉儿果然不在。

话本里没写具体时辰,只说“午后,日头偏西时”。

她端起茶盏,茶汤澄碧,映出自己沉静的眉眼。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先是一个小丫鬟白着脸踉跄跑来,在廖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廖夫人笑容僵住,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果碟。满园笑语倏然一静。

“胡说什么!”廖夫人声音尖利,却又强压着颤抖,“带路!”

贵妇们面面相觑,愿欢长公主蹙起眉:“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只那丫鬟抖着手指向假山方向。

人群不由自主地随廖夫人涌去。

祁逍月放下茶盏,跟在末尾。

她看见愿欢长公主扶了宫娥的手起身,面色已沉了下来。

假山嶙峋,藤蔓掩着一个极隐蔽的洞口。

还未走近,便听得里头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与男子粗重的喘息,夹杂着衣物窸窣。

所有夫人贵女的脸色都变了。

廖夫人腿一软,几乎瘫倒。她猛地推开搀扶的仆妇,疯了似的冲进去:“蓉儿——!”

洞内光线昏暗,可足够所有人看清——任蓉儿鬓发散乱,衣衫不整,正被一个陌生男子压在石壁上。听见动静,那男子吓得滚落在地,连连磕头。

任蓉儿呆立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她看着洞口那一张张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最后目光落在母亲扭曲的面容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死一般的寂静里,愿欢长公主缓缓抬手,用帕子掩住了口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嫌恶。

祁逍月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去看任蓉儿的狼狈,也没有去看廖夫人的崩溃,目光反而越过众人肩头,落在假山旁一株桂树上。

风过,几朵桂花扑簌簌落下,正落在任蓉儿凌乱的发间。

金灿灿的,像一场荒诞的加冕。

祁逍月垂下眼,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情绪。

话本翻到了这一页,墨字淋漓。

而她站在书页之外,亲眼看着这些字,一笔一画,染上了真实的气味——汗味、脂粉味、泥土味,还有桂子甜得发腻的香。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漫起。廖夫人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扑上去撕打那个瘫软的男子。

愿欢长公主转身,裙裾拂过草地:“回宫。”

她甚至没有再看任家任何人一眼。

祁逍月跟着人流缓缓退出。经过任芸儿身边时,她看见那个今日及笄的少女,正死死攥着崭新的衣袖,指节捏得发白,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精致的瓷偶,被骤然掷在地上,裂了缝,却还没碎。

走出任府大门时,夕阳正沉。祁逍月坐上马车,芸香小心翼翼地问:“小姐,直接回府么?”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碾过青石路,辘辘声响里,祁逍月很轻地、很轻地,吁出一口气。

风卷起车帘,漏进一缕残照,正落在她石榴裙上,那红色便愈发深了,深得像快要凝固的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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