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秋山图的日子,成了闻墨斋最安静也最热闹的时光。
沈砚之把画铺在特制的修复台上,用极细的竹刀一点点清理绢本上的霉斑,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掸翅膀。林微言就坐在旁边的画架前,调兑颜料——她找了几十种石青和赭石,一遍遍在废绢上试色,直到调出和原画几乎无二的秋山黛色。
“这里的云气要淡三分。”沈砚之忽然开口,指着画中留白处,“原画师用了‘飞白’的笔法,补的时候得留些绢本的肌理。”
林微言点头,蘸了点清水稀释颜料:“我加了点云母粉,干了会有细碎的光,像真的阳光照在云里。”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画稿时,鼻尖偶尔会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颜料的气息。沈砚之总能在她调错颜色时,递过一张浸了清水的棉纸;林微言也总能在他蹙眉时,提前泡好一杯温热的薄荷茶。
张奶奶来送桂花糕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阳光透过木窗,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个捏着补绢的镊子,一个握着晕染的毛笔,秋山图在他们手下慢慢舒展,像活了过来。
“这才叫过日子嘛。”张奶奶把糕点放在石桌上,笑得眼睛眯成缝,“一个搭台,一个唱戏,缺了谁都不成。”
林微言的脸红了,低头假装调色,耳根却红得能滴出血来。沈砚之替她解围:“张奶奶快坐,尝尝微言泡的茶。”
秋山图修复到最后阶段时,需要在补绢处题一行小字,说明修复的缘由。沈砚之握着狼毫笔,忽然说:“你来写吧,你的小楷娟秀,配这秋山正好。”
林微言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写什么?”
“就写‘癸卯年秋,闻墨斋沈砚之、林微言共补’。”沈砚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信任,“我们的名字,该一起留在这画里。”
笔尖落在绢本上,墨色随着手腕的起落晕开,“沈砚之”三个字刚劲,“林微言”三个字柔和,凑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林微言放下笔时,指尖微微发颤,像在纸上落下了一个郑重的约定。
画送回画廊那天,周明轩特意办了个小小的揭幕仪式。秋山图挂在展厅中央,补过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只有凑近了,才能在右下角看到那行清秀的小字。
“这哪是修复,简直是给画续了命。”有老画家摸着画框感叹,“你们俩的手艺,能抵得上半个故宫的修复师了。”
林微言和沈砚之相视而笑,眼里的光比展厅的射灯还亮。他们知道,这画里藏着的不只是秋山云气,还有葡萄架下的粥香,木簪上的桂花,和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秋风卷着银杏叶飘过青瓦,沈砚之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个小小的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桂花:“给阿姨的,谢她寄的桂花酱。”
林微言接过锦囊,闻到里面混着淡淡的墨香,忽然想起母亲信里的话:“她说,等我们把秋山图修完,就来青瓦巷住几天,看看闻墨斋的院子。”
沈砚之的脚步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期待:“好啊,我把客房收拾出来,让阿姨尝尝我新酿的桂花酒。”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铺满银杏叶的石板路上,像幅未完的画。而画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