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预想的更长，也更陡。暗红色的光芒并非来自灯光，而是墙壁本身——一种类似血肉的、缓慢蠕动的材质，散发出甜腥的热气和脉动的微光，让整个通道看起来像某种巨兽的食道。脚下的台阶黏腻湿滑，得格外小心。

“这装修风格，”我评价道，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有点发闷，“‘内脏巴洛克’？品味挺独特，就是卫生状况堪忧。物业费肯定没交。”

走在我后面的帕洛斯轻笑：“你好像对这类环境适应良好。”

“这叫专业素养，”我一本正经，“相比起杀人烹尸等的之下，这只是个有点活泼的走廊。至少它还没试图消化我们——暂时。”

“暂时？”卡米尔冷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乐观是美德，卡米尔，但盲目乐观是蠢货。”我耸耸肩，扶了一把滑腻的墙壁又立刻嫌弃地甩手，“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真是某种生物的消化道，我们算不算非法入侵？需要补票吗？用那把天使钥匙？”

雷狮头也没回：“你的笑话比这地方还让人难受。”

“谢谢夸奖，老大。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在死前用烂梗污染你们的听觉，这样你们出去后就会对我的逝去充满怀念——主要是怀念耳根清净。”

佩利插嘴：“啥？你们在说啥？这墙摸着热乎乎的，还挺有意思！”

“佩利，别舔！”我、帕洛斯、卡米尔异口同声。

佩利委屈地收回手：“……我就摸摸。”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一扇门挡在面前。这扇门与之前见到的任何一扇都不同——它是暗沉的、带着木质纹理的深红色，看起来厚重结实。门板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雕刻精美的、凹陷的锁孔，锁孔的形状恰好与我们找到的天使翅膀钥匙吻合。门的上方，用歪歪扭扭的白色颜料写着：

【红色房间】

【单人入场，后果自负】

“单人入场？”我挑眉，“这可不怎么友好。是要玩‘真心话大冒险’单挑环节，还是‘恐怖箱’猜猜乐？”

雷狮试了试推门，纹丝不动。“锁着的。钥匙。”

我把天使钥匙递给他。雷狮插入，转动。门内传来一阵复杂的、悦耳的机簧声，仿佛古老的音乐盒被启动。随后，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道缝，仅容一人通过。门后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连墙壁的脉动红光都透不进去。

“单人，”雷狮重复门上的字，看向我们，“谁先？”

一阵沉默。这不是害怕，而是权衡。谁最适合应对未知的、可能针对个人的精神攻击或谜题？

“我吧。”我举手，在雷狮提出反对前飞快补充，“第一，我对这游戏套路最熟，万一里面是谜语或者剧情杀，我存活率可能高点。第二，我有丰富的‘独自面对诡异事物’经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这里面的东西够乱够跳跃，一般的怨灵精神污染说不定反而被我带跑偏。第四，如果我死了，你们至少知道里面大概什么情况，可以调整策略。性价比最高。”

卡米尔沉吟：“逻辑成立。但风险极高。”

帕洛斯假笑：“勇气可嘉。需要遗嘱吗？比如你的包归谁？”

“归你，如果你能从我尸体上拿走的话。”我翻个白眼，“好了，废话少说，我进去了。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出来时变成了唱着童谣要你们陪她玩的红衣小女孩，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砸门。”雷狮言简意赅。

“或者跑。”我纠正，“看情况。祝我好运。”

我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铁锈和甜腻腐烂气的空气并没让我更镇定。然后，我侧身挤进了那片纯粹的黑暗。

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绝对的黑暗和寂静。我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没用，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出终端，打开照明。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

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那种暗沉的红色，但材质正常，没有蠕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孤零零的、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盏复古的煤油灯，灯罩也是红色的。煤油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八音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一个旋转的、穿着红裙的芭蕾舞女孩人偶。八音盒正在播放那首《笼中鸟》，音质空灵扭曲。

除了这些，房间里空无一物。

“就这？”我嘟囔，小心地靠近圆桌。煤油灯的灯芯似乎自己点燃了，发出温暖昏黄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让房间显得没那么压抑。

我首先检查八音盒。芭蕾舞女孩随着音乐旋转，笑容甜美，但眼睛似乎是画上去的，盯着某个固定方向。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墙壁上的一处——那里似乎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若非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隐藏门？密室？”我凑近那面墙，用手指摸索。果然，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触感略有不同，微微下陷。我按了下去。

“咔哒。”

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一本封面猩红、皮革装订的厚厚笔记本，以及一把小巧的、锈迹斑斑的裁纸刀。

“日记和刀。”我拿起这两样东西，“经典恐怖游戏道具二选一：阅读过去，或者……自残？”

我先把裁纸刀揣进口袋——这玩意儿虽然小，但关键时刻也许有用，疼起来能让我保持清醒。然后，我翻开了那本红色日记。

字迹是工整的少女字体，但越往后越凌乱，夹杂着泪痕和莫名的污渍。

X月X日

今天转学来到天神小学。大家都很友好，尤其是我的前桌■■幸子！她主动和我做朋友，还送我漂亮的红色发带。她说红色是幸运的颜色。我很开心。

"……为什么每一个纸上写到幸子的姓氏时，都会被模糊掉……？"

我不禁皱眉

X月X日

幸子说她有个秘密基地，在旧校舍的地下室。那里有她收集的“宝贝”。她只带最好的朋友去。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吗？

X月X日

我看到了……那些“宝贝”。是……虫子。各种各样的，装在瓶子里。她说它们很美，是“永恒的艺术”。我有点害怕，但幸■说我不懂。她说真正的美要付出代价。

X月X日

幸子不见了。老师说她又请假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昨晚梦见她了，她在一个红色的房间里跳舞，周围全是……翅膀。她说她在准备一场最棒的派对，需要“材料”。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忙。

X月X日

他们发现了。那些瓶子。他们说幸子“不正常”，要送她去“特殊的地方”。幸子哭了，求我帮她。她说只有我能理解她。我……

X月X日，字迹极其潦草，沾满暗色污点

我们做了仪式。为了留住幸子，留住“美”。需要纯洁的白色，直美学姐那么漂亮，她一定愿意的。需要承受痛苦的蓝色，世以子总是哭，幸子说她肯定最懂得痛苦了。还需要……红色的引导。幸子说，我就是红色。我的友情，我的血，才能打开“门”，让派对开始。

X月X日，最后一行，几乎是用刻破纸背的力度书写

错了。全错了。门开了，但来的不是天使……是别的东西。它们把一切都带走了。幸子，直美，世以子……还有我。我们都在这里了。永远都在。

派对永不结束。

红色房间，永远等待下一个“朋友”。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我合上日记，心情有点复杂。典型的悲剧叠加悲剧，无知与偏执酿成的恶果。幸子对“美”的扭曲追求，日记主人盲目的友情或愧疚，加上可能存在的邪恶仪式或异界力量，共同造就了这个“天神小学”的诅咒。

"应该又是混合了其他的什么内容……总觉得和原游戏的剧情有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红色’指的是日记主人，仪式的引导者和牺牲品之一。”我喃喃道，“白色是‘直美’，蓝色是‘世以子’……那么‘幸子’本人呢？她是什么颜色？或者，她已经是超越颜色的‘核心’了？”

仿佛在回应我的问题，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煤油灯的火焰猛地窜高，变成诡异的青绿色。八音盒的音乐走调，扭曲成尖锐的噪音。那个旋转的芭蕾舞女孩人偶，突然“咔嚓”一声，头颅扭转了180度，用那画上去的眼睛“盯”着我，嘴巴部位裂开一道缝，发出和之前一样的、清脆带笑的女童声：

“读完了吗？大姐姐？”

“你明白了对不对？明白我们有多孤独，多想要朋友……”

“留下来陪我们吧？永远地……”

随着她的话语，房间的红色墙壁开始渗出暗红的液体，顺着墙壁流淌，在地面汇聚，朝着我的脚边蔓延。天花板上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痛苦的人脸轮廓，发出无声的哀嚎。空气变得粘稠，充满绝望的气息。

精神污染。或者说，怨灵的直接干涉。

我站在原地，没动。恐惧感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

“我说，”我开口，声音在诡异的噪音中还算平稳，“幸子小姐，还有这位不知名的日记君，咱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

我继续，语速加快：“第一，强行留人当朋友是不道德的，属于情感绑架，在我们那儿可以报警——虽然这里可能没信号。第二，你们的派对听起来就很烂，没有零食，没有好音乐，场地还这么差，墙都漏水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举起那本红色日记：“你们的故事很惨，真的。校园霸凌，误解，孤独，扭曲的执念……我表示同情。但这不是你们把路过的我和外面那四位卷进来搞永生团建的理由。冤有头债有主，谁坑的你们找谁去，或者自己想办法超度，困在这里折磨后来者算什么本事？只会显得你们很……嗯，不酷。”

我顿了顿，感受着脚边冰冷黏腻的液体触及鞋底，继续输出：“再说了，真想交朋友，得拿出诚意。比如，告诉我们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作为回报，我们可以考虑出去后给你们烧点纸钱，或者写个歌纪念一下——保证不OOC那种。怎么样？双赢。”

房间里的异象似乎凝固了一瞬。渗出的液体停止了蔓延。天花板上的人脸轮廓模糊了些。八音盒的噪音降低了。

芭蕾舞女孩的嘴又动了，声音里少了点笑意，多了点困惑和……恼怒？

“你……不怕？”

“怕啊，”我老实承认，“怕死了。怕没做完的报表，怕下个月的工资延发，怕回去后主管给我穿小鞋，怕这辈子再也吃不到楼下那家的馄饨。但怕你们？”我指了指周围，“说真的，比起生活压力，你们这吓唬人的套路有点老套了。视觉冲击有余，精神深度不足。还没有san值掉。建议多看看《寂静岭》或者《克苏鲁神话》进修一下。”

“……”

长久的沉默。只有煤油灯火焰不安的噼啪声。

然后，那女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离开……的‘门’……在最初的‘错误’之地……”

“带走……‘红色’的悔恨……‘白色’的纯洁……‘蓝色’的伤痛……”

“在‘她’的注视下……重演……或终结……”

“钥匙……不止一把……”

声音渐渐消散。房间里的异象迅速褪去。墙壁不再渗血，液体蒸发，人脸消失。温度回升。煤油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光亮。八音盒安静下来，芭蕾舞女孩的头颅转了回去，恢复成普通的玩偶。

只有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褪色的、边缘烧焦的旧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小女孩，并肩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容灿烂。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红、白、蓝，以及……一个穿着普通校服、笑容有些羞涩的女孩。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吧？

——幸子、直美、世以子、由香】

由香。这大概是日记主人的名字。

“最初的‘错误’之地……”我拿起照片，和日记、裁纸刀一起收好，“大概是举行那个失败仪式的地方？‘她’的注视……是幸子？重演或终结……选择？”

还有，“钥匙不止一把”。我们找到的天使钥匙是其一，另一把是什么？在哪里？

信息量有点大，但方向明确了。

我走向来时的门，试着推了推。门开了。门外是等待的四人，表情各异。

“十分钟十七秒。”卡米尔报时。

“我们还以为你被同化了。”帕洛斯假笑，“正商量着是破门还是给你留个全尸。”

“差点，差点。”我走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跟里面两位小姑娘进行了一番亲切友好的文化交流，顺便拿到了任务提示和道具。”

我把里面的经历、日记内容、照片和得到的模糊提示快速说了一遍。

雷狮听完，抓住重点：“‘最初的错误之地’。仪式地点。需要带着代表三个女孩的物品回去？‘重演或终结’……意味着选择？”

“大概率是。”我点头，“重演仪式，可能触发更糟的后果或者彻底释放怨灵；终结仪式，也许能超度她们，打开出口。‘钥匙不止一把’……我们可能需要找到另一把关键的‘钥匙’，才能做出选择。”

佩利挠头：“所以还要找东西？打架不行吗？”

“佩利，有时候解决问题不能只靠拳头。”我拍拍他的胳膊，“虽然我很欣赏你的直率。但现在，我们得先回到上面，找到那个仪式地点——大概率在旧校舍的地下室，也就是我们下来的地方附近？或者更隐秘的位置。”

卡米尔调出之前扫描的粗略地图：“根据建筑结构推测，旧校舍地下层除了停尸间，还有几个未探查的区域。其中一处靠近锅炉房，空间较大，可能是目标。”

“那就出发。”雷狮转身，雷神之锤扛上肩，“希望这次的路，别再这么‘热情’了。”

天神小学怪谈电锯人事件（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