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温家老宅的宴会厅今夜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聚在此处,庆祝温家老爷子温舆的八十大寿。
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鲜花与精致点心的甜香,还有属于顶级社交场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暗涌。
温初礼穿着一身浅香槟色的抹胸小礼裙,站在二楼雕花栏杆的阴影处,微微垂着眼。
细软的卷发落在白皙的肩头,腕上是一只剔透的玉镯,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

她看起来安静乖巧,是温家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渗出薄汗,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不是她的世界。
或者说,身体是“温初礼”的,灵魂却来自另一个时空。
她记得自己曾熬夜追一部叫《十八岁太奶奶驾到:重整家族荣耀》的短剧,为剧中那个身世坎坷、温柔腹黑的男二纪景川意难平到辗转反侧。
再睁眼,就成了海城四大世家之一温家的大小姐,温舆老爷子唯一的孙女,同样名叫温初礼。
穿越而来已有月余,她努力适应着身份,用原主残留的记忆和本能应对周遭,心底却始终漂浮着一层不真实的迷雾。
直到今夜,请柬名单送到她手里,她看到了那个烙印在心的名字——纪景川。
他会来。
剧里的情节清晰浮现:他是海城纪家名义上的四少爷,实则出生时被心怀叵测的保姆调换,流落在外多年后才被找回。
纪家复杂的环境造就了他外表温润如玉、内里极致敏锐的性格。他是皎皎明月,也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见到“活生生”的他,又是另一回事。
温初礼说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隐秘的期待。她穿越的缘由成谜,这个世界于她全然陌生,唯有“纪景川”三个字,像一个突兀又牢固的坐标。
“初礼,怎么躲在这里?爷爷让你下去见见几位世交叔伯。”温和的男声响起,是温初礼这一世的父亲。
温初礼抬起眼,收敛起所有情绪,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温初礼.“好的,爸爸。”
她提起裙摆,沿着旋转楼梯缓缓而下。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像笼了一层柔光。
不少宾客的目光投注过来,带着打量与赞赏。温家大小姐,身份尊贵,容貌清丽,无疑是场中焦点之一。
她保持着微笑,应付着长辈的寒暄,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直到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纪家的人到了。
率先走进来的是纪家如今的掌舵人,纪舜英。年过花甲,精神矍铄,面容严肃,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但他身侧,却亲昵地挽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女。
那少女穿着改良版的新中式连衣裙,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眉眼灵动,顾盼生辉,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正侧头跟纪舜英说着什么,纪舜英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乖巧”的无奈笑意。
温初礼呼吸一窒。
容遇。剧里的灵魂人物,从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十八岁太奶奶,纪舜英的亲生母亲,如今纪家上下真正的“老祖宗”,团宠兼首席“搅局者”。
紧接着,纪家几位少爷依次而入。高大沉稳、气质冷峻的是大少爷纪止渊,他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是他的女儿朵朵。
朵朵一进门,大眼睛就骨碌碌转,看到容遇,立刻脆生生喊。
朵朵.“容遇姨姨!”
走在纪止渊稍后一点的是二少爷纪言亭。即便是这种场合,他依旧耀眼得如同行走的聚光灯,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影帝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戴眼镜的模样比荧幕上更具冲击力。
再后面,是性格跳脱、东张西望的小少爷纪舟野,他正兴奋地扒拉着前面人的胳膊,嘴里嘀嘀咕咕。
而被纪舟野拽着胳膊的,正是……
温初礼的目光定住了。
那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修竹。他微微侧头听着纪舟野说话,侧脸线条清隽流畅,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又温柔,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纪景川。
和剧里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屏幕上的人隔着次元,此刻却真实地呼吸在同一片空气里。
温初礼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酸涩的甜。
她想起自己曾为他深夜流的泪,想起那个时空中无人知晓的意难平。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纪景川忽然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朝她的方向扫来。
四目相对。
温初礼猝不及防,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眼睛很好看,眸色偏深,目光沉静,像月光下宁静的深海。那温和的表象下,似乎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审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朝她微微颔首,礼貌疏离。
温初礼仓促地回了一个点头,慌忙移开视线,脸上有些发热。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明明知道他的“白切黑”属性,怎么还是被这副温润皮囊晃了眼?
寿宴流程按部就班。温老爷子精神很好,上台说了几句,接受众人祝福。
切蛋糕时,朵朵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太爷爷福如东海”,逗得满堂欢笑。
容遇就站在纪舜英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偶尔凑到纪舜英耳边说句什么,纪舜英便无奈又纵容地低声回应。
温初礼看到容遇的目光好几次扫过纪景川,又扫过她,眼里闪着一种……饶有兴味的光?是她看错了吗?
敬酒环节开始。温初礼作为主人家,不得不跟着父母四处应酬。走到纪家这一桌时,她再次紧张起来。
纪舜英.“温老,福寿安康。”
纪舜英举杯,态度郑重。
“舜英客气了,你能来,我高兴。”温老爷子笑呵呵。
大人们寒暄。容遇已经和朵朵头碰头在研究桌上的花朵造型点心。
纪止渊沉稳少言,纪言亭应对得体,纪舟野则好奇地打量温初礼,被纪景川轻轻按了下肩膀才安分些。
轮到晚辈。温初礼端起果汁,依次敬过去。
温初礼.“纪伯伯,容…小姐,纪大哥,纪二哥,纪四少,纪小少。”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平稳。
容遇.“叫容遇就行,或者跟英宝一样叫我妈妈?”
容遇抬起头,语出惊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初礼。
满桌寂静一瞬。
纪舜英无奈。
纪舜英.“妈……”
语气里是满满的“您别闹”。
容遇.“哎呀,开个玩笑嘛。”
容遇摆摆手,笑得狡黠。
容遇.“初礼是吧?长得真水灵,跟我们景川站一块儿肯定好看。”
纪景川.“太奶奶!”
纪景川失笑,语气无奈,耳根却似乎微不可查地红了一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温初礼。
温初礼的脸腾地红了。这位太奶奶,果然如剧中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助攻打得明目张胆!
纪舟野噗嗤笑出声,被纪景川瞥了一眼,赶紧憋住。纪言亭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有笑意。纪止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试图爬桌子的朵朵抱回椅子上。
朵朵.“容遇姨姨,这个姐姐好看!”
朵朵指着温初礼,童言无忌。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活泼。
温初礼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匆匆敬完酒,借口要去帮爷爷招呼其他客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到宴会厅角落的露台,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意。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长长舒了口气。
纪景川.“温小姐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温和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如玉石轻叩。
温初礼脊背一僵,缓缓回头。
纪景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就站在几步之外。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清辉。
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姿态闲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唇边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温初礼.“还好。”
温初礼定了定神,找回自己的声音。
#温初礼.“只是有点闷。”
纪景川.“里面是有点吵。”
纪景川走近两步,与她并肩站在栏杆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纪景川.“温小姐刚才似乎有些紧张?是我太奶奶吓到你了?”
他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但温初礼知道不是。剧里的纪景川,最擅长用温柔无害的表象,洞察人心。他是在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温初礼.“没有,容遇小姐……很可爱。”
温初礼斟酌着用词,侧头看他。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和他眼底那片看似温柔、实则难以触及的深海。
纪景川.“可爱?”
纪景川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纪景川.“家里人都拿她没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
纪景川.“不过,她看人很准。”
最后这句话,语气有些轻,有些意味深长。
温初礼心头一跳。他什么意思?
没等她细想,纪景川已经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纪景川.“温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问,声音比夜风还轻柔。
温初礼猝然握紧了栏杆。
见过吗?在她的世界里,隔着屏幕,千千万万遍。
在这个世界里,原主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和纪景川深入的交集。
#温初礼.“可能……在一些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吧。”
她垂下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
温初礼.“纪四少是海城的名人。”
纪景川.“是吗。”
纪景川笑了笑,没再追问。他举起手中的水杯,向她示意。
纪景川.“今晚月色很好。”
温初礼也端起自己手里还没放下的果汁杯,轻轻与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微响。
#温初礼.“是啊,很好。”
她低声应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眼眸里。
那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她小小的倒影。
宴会厅内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
露台上,月光静谧,夜风温柔。穿着礼服的少女与少年并肩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隔着一步的距离,像隔着两个时空的星河。
而纪家那一桌,容遇正扒着玻璃门,兴奋地扯了扯旁边纪舜英的袖子,压低声音。
容遇.“英宝英宝!你看你看!我就说配一脸吧!景川那小子,眼神都不一样了!”
纪舜英扶额,拿自家这个十八岁的妈毫无办法。
纪舟野也凑过来,眨巴着眼。
纪舟野.“太奶奶,四哥是不是要给我找四嫂了?”
容遇.去,小孩子别瞎打听。”
容遇拍他一下,眼睛却笑成了月牙。
容遇.“不过嘛……好事将近,好事将近啊!”
纪言亭优雅地擦擦嘴角,对自家大哥纪止渊低语。
纪言亭.“看来,咱们家很快又要热闹了。”
纪止渊看着露台上那对身影,沉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把试图也跑去偷看的朵朵抱紧。
露台上,纪景川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纪景川.“温小姐喜欢白玫瑰吗?”
温初礼一怔,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酸涩的热流。
剧里,他最喜欢白玫瑰,说白玫瑰纯粹。
而原主记忆里,“温初礼”似乎也对白玫瑰情有独钟。
#温初礼.“喜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忽。
#温初礼.“白玫瑰……很配月亮。”
纪景川侧目看她,月光下,少女的侧脸莹白如玉,眼睫轻颤,带着一种易碎的、动人的敏感。

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纪景川.“确实。”
他轻声应道,笑意深了几分,那温柔之下,仿佛有深海微澜,悄然涌动。
宴会仍在继续,华服美食,笑语喧阗。但在这个月光流淌的角落,一段始于“剧中”的凝望,一场跨越时空的奔赴,已然悄然埋下了种子。
鲸潜于渊,终将飞跃云海。
月光寂静,正在倾听心跳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