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人从温泉度假村回来后,别墅里的气氛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却又微妙地有所不同。
关于生日当晚发生的一切,大家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
容遇依旧每日侍弄花草,偶尔拉着纪舜英下棋;纪景川依然沉浸在书本和研究中;纪景唯和纪舟野照常打打闹闹;朵朵也依旧天真烂漫,只是偶尔会困惑地问。
朵朵.“小茉阿姨最近怎么不太爱笑了?”
最明显的改变,来自纪茉瑶。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热衷于“不经意”地提起谈茉,或者创造机会让父母独处。
她变得异常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眉头微蹙,像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重大的难题。
容遇有时会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她也只是摇摇头,报以一个复杂的、带着点苦恼的微笑。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放弃了撮合父母的计划,还是在暗中酝酿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大招”。
她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观察者,只是静静地待着,目光却比以前更加锐利和专注,仿佛在重新评估局势,寻找新的突破口。
而谈茉,则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重新定位回了“纪家晚辈”和“纪止渊故友之妹”的位置上。
她不再主动寻找与纪止渊相处的机会,不再用那种含着情意的目光偷偷看他。
在纪止渊面前,她礼貌、恭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气平静,眼神清明,仿佛那晚那个勇敢表白、伤心落泪的女孩,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她恢复了正常的学校生活,甚至比以往更加用功。她开始参与更多的社团活动,偶尔会和同学(包括那位温文尔雅的沈聿安学长)一起讨论课题、参加讲座。她的笑容渐渐回来了,只是那笑容里,少了一些面对纪止渊时特有的羞涩和光亮,多了一份客气和疏淡。
她似乎在用忙碌和距离,为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堡垒,将那份被无情拒绝的感情,深深地、妥善地封存起来,再不示人。
纪止渊将这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感到庆幸。庆幸谈茉似乎真的放下了,没有纠缠,没有怨恨,只是安静地退回了原位。
这样很好,对他,对她,对所有人,尤其是对贝贝的未来,都是最好的结果。他肩上的责任和心里的枷锁,似乎可以稍微松动一些了。
然而,伴随着庆幸而来的,是一种日益清晰、难以言说的酸涩和……空落。
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看到谈茉正微笑着和纪景唯讨论一本新书,看到他时,那笑容会瞬间收敛,变成客气而疏离的点头问候:“纪叔叔,您回来了。”
然后便会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当他偶尔在餐桌上,听到纪景唯或纪舟野提到谈茉在学校又取得了什么成绩,或者和同学去了哪里参观,他的筷子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
那些属于她年轻鲜活世界的点滴,如今都与他无关了。他不再是那个她会带着羞涩和期待分享心事的人。
尤其是,当他看到谈茉与沈聿安一同出现在某个家庭聚会的边缘(沈聿安作为沈域弟弟,偶尔也会随兄长来访,或与纪景川有学术交流),两人低声交谈,沈聿安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而她也能回以自然的、放松的微笑时……那股酸涩便会升级为一种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他告诉自己,这很好。沈聿安年轻有为,品性温良,家世相当,与谈茉年龄相仿,有共同话题。
如果谈茉能和他走到一起,那将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这证明他的“推开”是正确的,是有效的。
可是,为什么一想到未来站在她身边的会是另一个人,会牵起她的手,会分享她的喜怒哀乐,会成为她生命中最亲密的伴侣……他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凉和钝痛?
他清晰地意识到,从此以后,谈茉的喜怒哀乐,都与他纪止渊无关了。
她不会再因为他的一句肯定而眼眸发亮,也不会因为他刻意的冷漠而黯然神伤。
她的世界,正在向他缓缓关闭那扇他曾短暂窥见春光的门,而他,是自己亲手将那扇门关上的。
他今年三十二岁,她二十岁。十二年的时光鸿沟,曾经是他用来告诫自己保持距离的理由之一。
如今,这鸿沟依然横亘在那里,只是曾经隔开的是“可能”,如今隔开的,是“已然失去的可能”。
他站在鸿沟的这一边,看着她渐渐走向属于她的、没有他的彼岸,身影越来越远。
这种认知带来的酸涩和隐痛,日夜啃噬着他。他只能用更多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用更坚硬的外壳来武装自己。在家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可靠、不苟言笑的纪氏总裁,纪家的顶梁柱。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庭院,心底那片被强行冰封的角落,是如何在无声地碎裂、融化,又凝结成更深的寂寥。
他开始更频繁地想起生日那晚,她捧着蛋糕走下楼梯的模样,想起她踮起脚尖落下的那个轻如羽毛却重若千钧的吻,想起她眼中破碎的泪光和最后强撑的尊严……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
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如果当初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现在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会在他身边,笑容明媚,或许……他们真的可以有一个家,有朵朵,也许……还会有别的孩子……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更严厉地压了下去。不行,不能想。为了贝贝,绝对不能。
他只能将这份日益汹涌却无处安放的情感,更深地埋藏,用冷漠和平静作为面具,继续扮演那个“无动于衷”的长辈。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纪茉瑶的眼睛。
她看着父亲日益沉默和周身萦绕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低气压,看着母亲完美扮演“乖巧晚辈”背后那偶尔流露的落寞,看着两人之间那种客气到令人窒息的氛围,心中的那个计划,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爹地的自我折磨和妈咪的强颜欢笑,都说明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压抑了。而压抑得越久,爆发时可能造成的伤害就越大,也越可能将彼此推得更远。
她之前暂停所有“撮合”行动,并不是放弃,而是在观察,在思考,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也是……在准备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证据”或者说“定心丸”,来打破父亲心中那个关于“未来确定性”和“贝贝存在”的死结。
她必须让爹地明白,和他在一起,不会导致“纪茉瑶”这个女儿的消失。恰恰相反,谈茉,就是命中注定会生下“纪茉瑶”的那个人。
但要如何证明,而不直接暴露身份(以免引起其他不必要的连锁反应),这是个技术活儿。
纪茉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颈间那条从未离身的星星项链上。未来的妈咪留下的这条项链,和爹地送给妈咪的那条生日项链,几乎一模一样。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一个大胆的、需要精密计算和一点“天时地利人和”的计划,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形。她需要太奶奶容遇的帮助,也需要一点……命运的“巧合”。
就在纪家别墅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这段时间里,纪茉瑶悄悄地、异常忙碌起来。
她翻阅了很多纪家旧相册,旁敲侧击地向容遇和纪舜英打听一些陈年旧事,甚至借口学术研究,去查询了一些海城二十多年前的社会新闻和档案资料(当然,是匿名且小心的)。
她在搜集“证据”,编织一个既能揭示真相、又不会过于突兀的“故事”。
她就像一位耐心的织工,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暗处,一针一线,精心编织着一张足以网住命运、扭转乾坤的网。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纪止渊三十二岁,谈茉二十岁的这个秋天,一场由穿越者精心策划的、旨在破解心结与命运谜题的行动,即将悄然展开。
而这场行动的第一个涟漪,或许就藏在那两条跨越时空、遥相呼应的星星项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