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窗棂之上。唐俪辞不知何时已沉入梦境，意识飘摇间，竟回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天人境。
他抬眸环视，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虔诚的天人境民众之中。
这些人聚集在巍峨的祭坛之下，闭目凝神，低声诵念着古老的经文。
朦胧而圣洁的光晕从每个人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涓涓细流，汇向祭坛，使得那巨大的祭坛光华璀璨，宛如神迹。
这一幕，唐俪辞何其熟悉，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地翻涌起一股深切的厌憎。
诵经声渐渐停歇，仪式结束。
各部族首领的脸上显露出些许虚弱与疲态。
这时，白南珠走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庄严：“这个孩子，是举全境之力造就的奇迹！他将终结天人五衰，拯救我们所有人！”
坛下的民众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圣子！圣子！”
唐俪辞旁观，心中暗忖：“她……就是叶摩的母亲还是……”
那被称为圣女的龙女，被身后的侍女轻轻扶起，她低着头，温柔地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圣子即将出世。自今日起，我将镇守聚炁阵法，不再离塔。”
“圣女保重。”
“我等会为圣女护法。”
龙女缓缓步下祭坛。一队金甲护卫立刻上前，将她密不透风地护卫起来。
唐俪辞远远跟随着这支队伍，他看到沿途遇到的每一个民众，都会双手结印，幻化出金色的莲花，向龙女恭敬行礼。龙女亦微微颔首，一一还礼。
“圣女大人安好。”
“圣女大人孕育圣胎辛苦。”
唐俪辞一路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心中疑惑渐生：
“她如此受人尊敬，为何在后世的记载里，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痕迹？”
他们穿过一片繁茂得令人惊异的无水金莲花海，来到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之下。
唐俪辞出生时，天人境已是草木凋零，一片衰颓。
此刻见到这般生机勃勃、金莲遍地的景象，竟觉得无比陌生。
他仰望着这座白塔，心中默念：“观星塔禁地……自我有记忆起，它便已荒废良久了……”
塔门前，龙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向身后望去，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唐俪辞迅速隐入摇曳的金莲花丛之中。龙女疑惑地微微歪头，手不自觉地再次抚上腹部。
“圣女，怎么了？”
龙女轻轻摇头，一行人终究步入了塔中。
塔内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起来更为开阔。地面光滑如镜，墙壁由纯净的琉璃砌成。
“这样宏伟的一座塔，后来为何会荒废？”唐俪辞行走在冰冷的仪器之间，目光越过金属的缝隙，向下望去。
龙女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一个宏大阵法的中心。塔顶投下的星图光束，与地面升起的阵法线条相连，构成了一个光芒的牢笼，将她紧紧包围其中。
与其说是护法，更像是一种严密的监视。塔内的气息，比外面更加幽静森冷。
龙女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身处“牢笼”，她低着头，手中拿着针线，正专注地缝制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物，口中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温柔绵长的曲调。
在这冰冷、宏大、充满非人感的观星仪器之下，这充满世俗烟火气的温馨一幕，显得如此奇异，却又如此动人。
唐俪辞一时怔住，目光难以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移开。
“叶摩……原来也曾是一个被母亲如此期待、珍爱着的孩子……” 他心里有几分莫名期待
正出神间，忽听龙女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你不该在塔里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带着纯粹的关切：“这里晚上会很冷。”
唐俪辞心中一颤，下意识地反问：“你……不冷吗？”
“我习惯了。”她的回答平静无波。
唐俪辞细看那困住她的光芒栅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天人境的真炁已经开始溃散，你困居塔中，以自身镇压，是逆天而行！就算你法力深厚，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消耗！”
龙女抬起头，望向塔顶的星辰，脸上竟露出一抹温柔而满足的笑意：
“没关系。这里天壁最薄，加上阵法加持，是天人境唯一能看到星星的地方。我很喜欢。你看——”
唐俪辞不由随之抬头。
“星星……能看到什么？”
“命运。”
“包括……你腹中孩子的命运吗？”
龙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的清醒与克制：“我没有看它。”
“为什么？”
“看了，便生偏执心……”她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道：“时间到了，我要入定了。你……且上前来。”
她拿起一件闪烁着柔和光华的云织襁褓，向他这边递来：
“这是我为未出世的孩子织的，可御寒暑。你先拿去披上吧。”
唐俪辞愣住了。
这种无条件的、纯粹的善意，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暖意，脚步几乎要不受控制地从藏身处迈出。
他猛地清醒，硬生生止住，声音有些发涩：“我……不冷。”
巨大的观星仪下，那纤弱的身影保持着递出云织的姿势。
霜花迅速覆盖她的全身，将她凝固成一尊静谧的、面目渐渐模糊的冰雕。
不知过了多久，冰霜消融。龙女再次“醒来”，依旧低着头，缝制着那件云织。
阵法外，不知何时摆放上了一些精致的瓜果。
龙女抬起头，慈爱地看向他声音传来的方向，柔声道：“来吃些贡品吧，吃了……长得高。”
这哄孩子般的语气，让唐俪辞一时语塞，竟有些维持不住冷脸，他拿起一个果子，又别扭地放下：
“我、我不吃。我不是小孩。”
龙女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莞尔：“原来……你已经长大啦。”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淡淡的失落
“看来你说得对，我的直觉有时并不准。你的母亲……一定很欣慰。”
“不是每个人都有母亲，”唐俪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也不是每个人都该成为母亲。也不是每个孩子都该降生，你修炼的本是独身法门，如今却与另一个生命产生了最深的联系。
在它出生前，它会一刻不停地汲取你的生命力，使你不断虚弱。这……这会害了你！” 他带着些莫名的情绪
龙女看着他，缓缓摇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有它之后……我看到了更大、更远的星空。”
“你们都以为他会是救世主，”唐俪辞忍不住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如果他不是呢？如果他不值得你如此付出呢？”
龙女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直抵他的内心，她的声音轻缓，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爱子，何来值不值得。”
何来值不值得……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唐俪辞的心湖中炸开，激起滔天巨浪。
他既为这女子无私的母爱生出强烈的不忍，内心深处，竟也诡异地升起一丝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生出一丝的嫉妒。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用更冷硬的声音说道，仿佛想要打破她那份令人心痛的宁静：
“如果他出世后，堕落为魔头，不仅会让你生命凋亡，还会让天人境覆灭，甚至为整个神州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呢？……”
龙女浑身剧烈一震，猛地回头，急切地寻找着他的身影。
这一次，唐俪辞没有躲避。
他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龙女的容颜——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美丽的、带着神性与母性光辉的容颜。
同时，他也在她骤然缩紧的瞳孔中，看到了深切的痛楚。
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让他一时怔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龙女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许久，眼中的痛楚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带着哀伤的了悟。
她轻轻拿出一个古朴的玉盒，递向他的方向：“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那时……我一定已经不在了。你能……替我把这个，交给他吗？”
“……这是圣女的谕令？”
“不，”龙女摇头，眼中带着恳求
“是请求。一个母亲的请求。塔里太冷了……它一出生就要离塔修行，而我……不能走出这阵法。我与它，此生注定无法相见。但是……我希望它能知道，它并非因阴谋或宿命而生，它是因为爱……是因为母亲的期待和爱，才来到这个世上的。你……愿意帮我吗？”
唐俪辞看着那玉盒，看着龙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与期盼，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挣扎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不能。”毕竟他现在只是在做梦
龙女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失望，但那光芒并未完全熄灭，她看着他，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关乎她自身的请求：
“那……你能走近些，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你吗？”
这一次，唐俪辞没有拒绝。他一步步走入那光芒构成的“牢笼”，站在龙女面前。
咫尺之距，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清冷与温暖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脸上那无形的“面具”。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面具”的边缘时，龙女却忽然笑了，那笑容纯净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怜爱，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她轻声说，声音如同梦呓：
“你长得……真好看。如果我的孩子长大了，一定……也像你一样好看吧。”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的未来，“我给他取名……叫阿吉般尔·唐伽。”
唐伽！
这两个字如同最凌厉的闪电，劈开了唐俪辞所有的记忆迷雾，击碎了他所有的冷静自持！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柔注视着他的女子，那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龙女却仿佛完成了最后的确认，眼中流露出全然的释然与无尽的母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而温柔地说道：
“孩子……记住，你是在爱里长大的……”
“母亲——！”唐俪辞终于失声喊出，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身旁，被惊醒的宋茴睡眼惺忪地靠过来，担忧地握住他冰凉的手：“怎么了？做噩梦了？”
唐俪辞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将梦中那张温柔而哀伤的脸庞，那句穿透灵魂的话语，深深烙刻在心间。
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酸楚与温暖的澄澈。
他反手抱住宋茴，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不……是个美梦。”
作者阿俪没有的都要给他，我们阿俪也是个幸福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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