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暮色中的“玩笑”之后,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似乎在我们之间,也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悄然改变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像一株寻求荫蔽的藤蔓,无声地缠绕进我的日常。然而,这种靠近并未带来更多的暖意,反而裹挟着一股日益浓郁的、属于别离的寒气。他身上的清冷,不再仅仅是气质,渐渐渗出了实质的凉。初夏的午后,阳光炙烈,我偶尔触到他的手背,那温度却低得让我心惊,仿佛触摸的是一块浸在深井里的玉。
“你不舒服吗?”我问他。
他只是摇头,将手收回衣袖,眉眼低垂,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瓷偶。“只是有点冷。”他说。可那日头明明那样大,晒得柏油路面都浮起扭曲的热浪。
我笔下的神话故事,正走向高潮。少年为了守护那片即将陨落的星辰原野,开始燃烧自己的神魂。我将这段悲壮的剧情念给他听,语气带着创作者不自觉的激动。
他听得异常专注,脸色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有些苍白。当我念到“他的身影在星火中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曦穿透的薄雾”时,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肩头轻颤,仿佛要将肺腑都掏空。
我慌忙替他拍背,触手之处,单薄衣衫下的脊骨嶙峋得硌手。
他止住咳嗽,抬起眼,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混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写得……真好。”他声音微哑,“就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那一刻,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爬上我的脊背。
我开始注意到更多不寻常的细节。他的食量变得极小,常常对着饭菜出神,仿佛那是什么难以消化的东西。他的睡眠也很浅,或者说,他几乎不怎么睡。有几次我深夜从梦中惊醒,凭窗望去,总能看见他独自站在宿舍楼下那棵巨大的榕树阴影里,仰头望着星空,站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仿佛在默数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辰光。
我带他去看校医,他顺从地跟着,却在校医询问症状时,垂下眼帘,用那种轻而清晰的声音说:“只是没睡好,累了。”校医开了些安神的药,他接过,道谢,转身便将那药袋丢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我不解,甚至有些生气。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没用的。”他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又是这种话!像谶语,像诅咒。
“你胡说什么!”我打断他,心头火起,却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哪有什么时间不多!你才多大!”
他没有争辩,只是又将目光投向远处,那里,几株荼蘼已绽开了第一抹凄艳的白。“记得你笔记本里写的吗?‘神祇的归期,早在星轨刻定,非药石可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如遭雷击。那是我昨夜刚刚写下的句子,墨迹恐怕还未干透,他绝无可能看到。
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感攫住了我。创作带来的掌控感在迅速崩塌,现实与虚构的边界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方式模糊、溶解。我笔下流淌的,究竟是我的想象,还是……我正一字一句,为他,也为我自己,铺就一条无法回头的命途?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看着我!”我命令道,声音因恐惧而微微发颤,“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和我写的那个故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任由我抓着,没有挣脱。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清澈依旧,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我,里面盛满了悲悯,那悲悯,竟像是……对我的。
“我是谁?”他重复着我的问题,唇角勾起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弧度,“我是听你讲故事的人啊。”
风吹过,扬起他细软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轻声补充,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敲击在我心头:
“也许,也只是你笔下,另一个注定走不过十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