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里夹着稻谷的陈香和刚煮开的热汤味。李村的人还没走远,篝火边多了一股松了口气的静,像是暂时放下的担子。林舟把那份换来的油桶排好,手背还留着木箱磨出的细血丝。他并没有庆祝,忙碌的人总在用动作把心事堵起来。
王庄的人坐在院子一角,拿着粗布碗吃着粥,偶尔低声议论着接下来要做的巡逻分配。楚瑶在信号塔下敲着键盘,屏幕上是昨夜诱导频谱的备份;夏晚晴在隔离区里翻看小儿的体温单,像在读一份需要持续守护的账。苏雅去菜圃里查看薄荷苗,藤蔓边有小铁锹的划痕,孩子们在不远处玩纸船,把早晨的光当成游戏。
接下来的两天,联防条目一个个落实:东门增设了暗格回收路线,巡逻队换成了四小时一班,诱饵车队在远郊做了几次演练,李村的三人先被带到训练场学了信号掩护和简易阵地构筑。大家按部就班,生活的节奏被紧绷着,像一根绷直的弦。
第三天傍晚,一名王庄的侦查员匆匆跑回营地,他的外套边沾着泥点,面色比平时苍白。赵玥正好在练冰盾,听见脚步停了动作,走过去问话。那人紧张地递上一张被雨水打褶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不完整的汉字和一个方向箭头:南——孟桥路——李村。下面有人划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抢粮/昨夜”。
林舟拿起纸条,眉头沉了。口袋里那只诺基亚在指缝里震了一下,是楚瑶发来的简讯:李村被黑风小队试探性掠过,今晚可能再来。短短一句,像一颗子弹抛到平静的水面。
“你们分两路。”林舟掐掉燃起的篝火,眼里只剩下一条线,“赵玥带四人去东侧高地设冰线,王庄的人先到南门协防,李村留下三人撤离老人小孩到隔离屋。其余人留守营地,别让消息外溢。”
命令沉稳,像下钢钉。几分钟内,动作便高速运转起来。李峰抱着半箱消炎药站在林舟面前,眼神里有焦虑与不甘:“那位张奶奶——她把半袋大米真给我们了,她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我们不能把她扔在路上。”
林舟看着李峰。沉默里,他把手伸向腰间的玉佩,金属冰凉,但他没有当众动用异能。他低声问:“她能走多远?需要两个人抬?”
李峰吞吞吐吐:“婆子走不动,拄着拐杖。我们可以把她搬到东屋临时隔离,但黑风可能会直接冲到村里来。”
决定立刻拍板。林舟指派两名志愿者和苏雅留下负责把老人安排进最安全的房间。布置的细节被精确下达:门后藏一层藤索陷阱,窗缝放反光薄板误导夜视,门外三米处埋小型声闸以监听接近脚步。每一步都像把一道防线钉在夜色里。
天刚黑,空气像被吸干了一半。孩童们被安排在礼堂里听故事,包装过的药与食物被封好,发到各个小组的手里。屋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引擎回声,像有人在黑暗中来回踱步,探着节奏。
夜里的第一声喊叫始于村口。低沉的口令、脚步拖动草叶的声音,紧接着是铁链的碰撞声。黑风像被铁锈包裹的猫,悄无声息却能在瞬间亮出利爪。火把被点燃,黄光在泥路上扭成几条不安的影。
“他们来了。”王庄的人在暗处低声说。林舟抬眉,手已经握住了斧柄。速度异能在身体里像张弓。他没有喘息的时间留白。
突入的黑风小队先动的是压迫。两个带面罩的壮汉挥动长杆,把前院的土罐踹翻,稻谷洒在地上,像被风暴刮起的雪。其余人分散开,一部分绕到东屋窗边;另一些人向着李村临时存粮处走去,动作利索、眼神冰冷。
一个中年黑风看守把人群往一边逼,声音像磨刀:“交出粮食。谁要拦路,拿下带走。”
争执瞬间爆发。王庄的几人举起铁棍,挡在粮堆前。有人大喊,有人要拉拢,场面开始撕裂。林舟的声音像一把尺:“别冲。保护老弱,先护人。”
但保护并不总能挡住冰冷的现实。一个黑风成员猛地推开挤在门口的老者,老者脚步一滑,跌倒在地,头撞到石沿,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是张奶奶。她本来拄着拐杖,右手还抱着半袋被她紧紧捂着的大米。
“别动她!”李峰一个箭步扑上去。黑风冷笑,把他一拳打到后背。李峰倒在灰土里,咳嗽出黑色的痰。
张奶奶站着,口里吐出几句乡音跳脱的咒语,像平时在晨间念的祷词。她的手紧攥着那半袋米,嘴角带着对孩子们的念想。黑风中的一个壮汉用靴尖踢向她的肩膀,拐杖飞出,老人的身体像折纸般弯下去,脸颊磕到地面。随后几声断裂,像木头被劈开的声音。她再也没有抬起头。
孩子们尖叫。有人扑过去抱起她,手指摸到额头的温度——冰凉。李峰跪地,把手按在她胸口,口唇连连碰触,却没有呼吸回声。夏晚晴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消毒包和针剂,按住她的伤口,却只找到已晚的脉象。她把额头的布掀起,看到张奶奶额角的血,像被夜色染红的稻谷。
“不可能。”王庄的代表两拳砸在手掌上,指关节发白。他的声音里有浓烈的怒意:“她只是个奶奶!你们这群畜生!”
黑风首领冷冷看了一眼场面,扔下一句:“看好你们的东西,别跟咱们较真。”然后带着小队撤离,车灯在远处像眼睛一样闪了几下,随即消失在村口的雾里。
营地里一瞬间成了战场的余温地。人们围着张奶奶,哭声像割纸。念念半跪在地上,把一只纸船放在张奶奶的手心,呜咽着:“奶奶,你不能走。”她的小手贴在老人的脸上,指头上还有稻草的碎屑。
林舟弯下身,检查张奶奶的皮肤与伤口。他的手指在布料上滑过,闻到的是酒精与湿土的混合味。没有心跳。他把头埋在手臂里,突然没有了指令的节奏,只有一阵静默。
“他们推的太狠。”赵玥的冰冷声音里透出无法掩的怒。“我们必须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舟抬头,手指抠着斧柄,指关节白。眼底燃起的不是悲伤,而是冰冷的决断。他把视线扫过围着哭泣的人群,最后停在那只半空的纸船上,纸尖被孩子的泪水浸湿,慢慢垂下。
“先收尸。”他低声说,声音像下令一样果断。夏晚晴俯身把张奶奶的身体用旧布包裹起来,李刚和王庄人合力把她抬到礼堂一侧的临时祭台上。有人点起几支竹蜡烛,火焰在夜里抖动。
营地里没有大喊大叫。怒火像内炉,慢慢积聚。林舟走到黑板前,把三个字写得稳稳当当:报仇——定时——证据。然后他抬头看向众人,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晚守夜。天亮后,我们要把这件事公诸于众。把证据存到青墟空间,把那群人逼到光天化日下。”
王庄的代表握紧拳头,声音像打了结:“张奶奶死得不冤,我们走不掉这口气。谁来商量行动?”
“我们不是去找死,”林舟说,“但也不是当鹅吃。两件事同时做:一,今晚把营地安防升级;二,明早派两队侦察摸清黑风撤离方向,把证据点线连成网。抓到中层、搜到运输单,那就有把柄。让他们知道,拿了命就得付出代价。”
有人哽咽,有人拍板。有个年轻人把拳头砸在木椅上,“把他们赶出这片地,再也别让他们回来。”话像火星要点燃整个夜。
祭台上的竹蜡烛燃得更旺。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念念把张奶奶留下的一小撮稻种捧着,像护着一个秘密。林舟看着她,眼里少了轻松,多了更深的责任。花圈被摆好,名字写在防水纸牌上:张奶奶,年约七十四,生于南岸村口。那纸牌在风里抖动,像有人在把一声誓言掀开。
夜里,青墟城里弥漫着泪水混合着煤油的味道。每个人洗了脸,却洗不掉手里留下的泥。林舟在青墟空间的保密格里又上传了昨夜截获的通信片段和那袋被偷的晶核碎屑,三处备份,时间戳固着。他想把一切证据留在阳光下,让黑风无处遁形。
当最后一盏灯熄掉,营地里只剩守夜人的呼吸声。林舟走到营地门口,脚步压着夜的节拍。他把手按在玉佩上,让温度和手里的寒意交织。风吹过篝火,带走蜡烛的烟味,也卷起了村里人的誓言。
“明早八点,议会决议。”林舟的声音穿过夜,落在每个人耳里,“先拿证,再抬价。谁要冲动单干,别怪我不留情。张奶奶的事,绝不能就这么拆成一句仇字,得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下付账。”
有人点头,有人抿紧嘴。王庄的几个人围着火堆,把拳头互相拍了拍,像约定了一次出征。念念在睡袋里翻了个身,把纸船紧贴胸口,像是把一个小小的祈愿放进了口袋。
夜色里,青墟城第一朵愤怒的花刚刚绽放。第二天的太阳会见证他们如何用规则把复仇写成行动。林舟回到睡铺,背靠着斧柄,眼皮沉重,但没有闭上那只观察世事的眼。他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以暴制暴,而是把敌人的系统拆解,让任何人再也不能随意夺去一位像张奶奶那样的生命。今晚的誓言已经刻成计划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