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虽然过去了,但它留下的后遗症却依然顽固。小镇的通讯基站似乎在这场自然灾害中受损严重,手机信号格依旧固执地显示着一个小小的叉号,网络也处于断连状态。
这座临海小镇,仿佛真的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起初,这种彻底的失联还让沈淮序感到一丝焦虑。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下属随时能找到他,习惯了用工作和信息流填满每一分空隙。
但现在,所有这些外部的锚点都消失了。他拿着手机在套房的各个角落徒劳地尝试,最终只能无奈地放下。
凌肆年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享受。
他处理了几件必须靠助理线下传递的紧急文件后,便也彻底清闲下来。大部分时间,他或是靠在沙发上看酒店提供的财经杂志,或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工人们清理台风过后的狼藉。
但他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长久地停留在沈淮序身上。
他发现,无事可做的沈淮序,会陷入一种罕见的放空状态。有时是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水,眼神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被洗刷得格外干净的蓝天,怔怔地出神,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侧影在静谧的光线里,显得单薄而又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让凌肆年很想走过去,用手掌捂住他微凉的后颈,将他从那些不知名的思绪里拉回来。
有时,沈淮序会拿出随身的素描本和笔,但并不画具体的建筑草图,只是无意识地勾勒一些抽象的线条,或者窗外树木的剪影。
他垂眸专注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认真的神情让人不忍打扰。
凌肆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在四肢百骸流淌。他甚至希望,这信号能断得再久一点。
时间慢悠悠地晃到了中午。
早餐是凌肆年准备的,沈淮序看着在开放式厨房区域准备泡咖啡的凌肆年,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那个……”他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午饭……我来做吧?”
凌肆年搅拌咖啡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沈淮序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灰色居家裤,站在流理台旁,眼神有些游移,像是在等待一个审判。
凌肆年立刻明白了他这份小心翼翼的来源——上次在他公寓那顿不欢而散的晚餐,那句冰冷的“冰箱里正好有这些食材”,无疑像一根刺,扎在了两人之间。
他心里微软,又带着点懊悔。他放下搅拌勺,身体微微转向沈淮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纵容: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特意问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我都行。”
沈淮序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探究,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温柔的坦诚。
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些,但还是斟酌着,用一种更弹性、更给予对方选择空间的语气问:“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他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让自己的心意被误解成顺便。
凌肆年看着他这副谨慎又努力想表达好的样子,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
他几乎想伸手揉揉他那看起来手感很好的头发,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做你想吃的就好。”他重复道,眼神肯定,“我相信你的手艺。”
话里的肯定,让沈淮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转身打开冰箱,查看酒店提前储备的食材。
冰箱里的东西很齐全,肉类、蔬菜、蛋奶,应有尽有。沈淮序沉默地拿出几样,开始清洗、切配。他的动作依旧从容优雅,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最终,他还是取出了排骨,准备了糖醋的调料。又拿出了鲜虾,打算做一道白灼,配他最拿手的秘制蘸料。还选了几样清爽的时蔬。
当锅里的糖醋汁开始冒泡,散发出熟悉酸甜香气时,凌肆年从客厅走了过来,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那系着围裙的纤细腰身,那专注颠勺的侧影,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沈淮序感觉到他的注视,后背有些微微发烫。他将白灼虾捞出锅,摆盘,状似不经意地,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做了糖醋排骨和白灼虾……不知道你的口味,变没变。”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微不可查的颤音,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背对着凌肆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锅铲。
凌肆年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实则紧张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走上前几步,靠近沈淮序身后,近得能闻到他发间清新的洗发水味道,和他身上那丝淡淡的、被油烟熏染后更显温暖的烟火气。
他低下头,在沈淮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笑意的气音,清晰地回答:
“没变。”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淮序的心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头顶,他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瞬间染上了一层绯色。心跳快得几乎要失控,握着锅铲的手指关节都有些泛白。
看。
这个人,总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用最简单的话语,最不经意的姿态,精准地挑起他所有努力压抑的情绪。让他溃不成军。
他慌乱地“嗯”了一声,不敢回头,手下翻炒的动作都乱了几分,差点把糖醋汁溅出来。
凌肆年看着他通红的耳尖和仓促的动作,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愉悦而满足,像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大型犬。
他没有再逗他,怕真的把人惹恼了,转身回到了客厅,只是那上扬的嘴角,一直都没有落下。
午餐的气氛,比早餐时更加融洽。
沈淮序做的菜,味道一如既往地符合凌肆年的喜好。糖醋排骨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白灼虾鲜甜弹牙,蘸料更是画龙点睛;清炒时蔬火候恰到好处,翠绿欲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内容不再局限于工作,甚至会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
沈淮序发现,凌肆年其实很健谈,只要他愿意,他能让对话变得非常轻松愉快。
他见识广博,思维敏捷,偶尔冒出的犀利见解或冷幽默,都让沈淮序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
他看着凌肆年自然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心里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停滞的、与世隔绝的时光,这温馨得如同幻觉的日常,这悄无声息重新建立的亲密……到底是一场美梦,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正不可控制地,沉溺于这片由凌肆年不经意营造出的、温柔的漩涡之中。
哪怕下一秒就会醒来,哪怕前方依旧是荆棘遍布,至少此刻,他贪恋这份暖意。
饭后,凌肆年主动收拾了碗筷,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态度却很认真。沈淮序想帮忙,却被他按回了沙发上。
“做饭的人休息。”他语气霸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体贴。
沈淮序窝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凌肆年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窗外是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心里那片荒芜了五年的冻土,似乎正被一点点地捂热,有嫩绿的芽,悄然破土。
凌肆年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距离不远不近。
两人没有再说话,一个随手翻着杂志,一个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时光静谧,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的因子,无声地发酵,甜得让人心头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