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软桃（下）

直播终于在喧嚣中结束。镜头红灯熄灭，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所有刻意营造的热量，留下一种疲惫而真实的宁静。成员们嬉笑着散去，像退潮后散落沙滩的贝壳，各自滚动着寻找自己的角落。有人约着去游戏房，有人喊着点夜宵，嘈杂声从客厅蔓延向不同的方向。

韩振最后一个起身。

他需要这点独处的时间，来平复直播中过于激烈的心跳，尤其是与申惟相关的那部分。

他收拾着沙发上散落的抱枕，将歪斜的茶几扶正，动作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用以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他走向厨房，想倒杯水，却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申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正从冰箱里拿出那箱今晚作为道具的桃子

他挑了一个，就着厨房的水池，打开水龙头细细冲洗。水流声哗哗，衬得这方天地格外安静。

韩振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到申惟洗桃子的动作很仔细，修长的手指拂过桃子表面细密的绒毛，水流在他指间跳跃，勾勒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

然后，申惟转过身，似乎早就察觉到他的存在。他没有惊讶，只是将手里那个洗好的、看起来表皮坚实、泛着健康红晕的桃子，递向了韩振。

“给。”申惟的声音在褪去直播时的表演性质后，显得有些低沉，带着点自然的沙哑，

“这个看起来……应该是硬的。”

韩振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桃子的表皮果然带着硬桃特有的、微韧的触感，冰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却莫名点燃了他指尖的温度。

他抬起头，这一次，没有直播镜头的逼迫，没有队友的起哄，他不得不，或者说，他终于敢，直视着申惟。

申惟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疏离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淡的、近乎了然的东西，像月光下的静湖，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无措的模样。

他看见申惟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叹息，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又掺杂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纵容？

“下次，”

申惟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几乎要淹没在远处队友打游戏的背景音里，

“不用猜那么准。”

说完，他没再看韩振，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离开了厨房，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和他身上一样的清爽气息，以及韩振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看似坚硬的桃子。

韩振低头，看着手中的桃子。它的外表确实符合他对硬桃的所有想象，线条利落，颜色饱满，触感坚实，仿佛内里也包裹着同样倔强不屈的核。

他沉默地拿起旁边的小刀，犹豫了一下，还是沿着桃子的中线，轻轻切了下去。

刀刃破开看似坚韧的表皮，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预想中清脆的断裂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近乎无声的妥协。桃肉在他眼前绽开，露出了内里——那不是脆硬的、需要用力咀嚼的果肉，而是色泽深润、质地绵软、几乎能掐出蜜糖般汁水的瓤。

熟透了，软得一塌糊涂。

韩振看着那与他预判完全相反的、过分柔软的桃肉，指尖沾染上黏腻清甜的汁水，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有些人，就像这看似硬硬的桃子。

用沉默和距离构筑起坚实的外壳，仿佛难以接近，内里却可能藏着谁也不知道的、早已悄然熟透的、柔软得一塌糊涂的核心。

而他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用“偶然”和“无意”精心包装的关注，或许早已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穿。申惟没有戳破，只是在他接连“猜中”后，用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递过来一个“应该是硬的”桃子，无声地告诉他：我看到了，而你，似乎并不真正了解全部的我。

不敢直视，是怕暴露自己悄然滋长的领域。

而此刻，看着这内里软烂的桃子，韩振想，或许他害怕暴露的，早已被对方默许存在。而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之下，可能也藏着与他遥相呼应的、同样柔软的内里。

他拿起一半桃子，咬了一口。甜腻的汁水瞬间充盈口腔，带着桃子独有的香气，一直软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