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的杭缎被悄无声息地替换,绣坊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愈发紧绷。距离呈递绣样的期限只剩最后两日,五幅绣品的绣制也进入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周师傅的《星河垂野》已近完成。深蓝近墨的底料上,无数细密的针脚交织出星云漩涡般的底色,其间以捻入极细金银丝的浅紫、月白丝线,用虚实相间的针法,绣出星河奔流的壮阔与星子闪烁的微光。整幅作品不见一星一月,却将夜空的神秘与浩瀚表现得淋漓尽致,凝视久了,竟让人生出置身旷野,仰望银河的错觉。
李师傅的《残荷听雨》则另辟蹊径。他选用了略带湿意的灰青色绸缎为底,以深浅不一的墨色和赭石色丝线,用滚针、套针和散套针结合,绣出风雨中倾倒的荷梗、破损的荷叶,以及落在水面漾开的圈圈涟漪。那残破的姿态里,蕴含着一种不屈的生命力与历经风霜的禅意,寂寥中透着坚韧。
王婆婆的《雪映红梅》更是精巧。她为了表现雪光的清冷与梅瓣的柔润,不惜工时,将丝线劈得比发丝更细,以罕见的“肉入针”和“施毛针”结合,一层层渲染铺陈。红梅并非艳俗的大红,而是选了朱磦、胭脂、茜色等多种红色丝线渐变,梅蕊则以淡金色丝线点缀,在雪色背景的映衬下,红得清艳脱俗,仿佛能闻到那缕冷冽幽香。
另外两幅《云霞出海》与《霓裳幻羽》也在林微月的亲自把关下,呈现出超越这个时代审美的瑰丽与想象。尤其是《霓裳幻羽》,以传说中的凤羽为灵感,运用了林微月结合现代色彩理论设计的渐变配色,丝线光泽被利用到极致,在不同光线下流转着梦幻般的华彩,仿佛真将神鸟的羽翼凝于方寸之间。
林微月穿梭其间,她的脸色比几日更加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高度亢奋。她不仅要统筹全局,还要负责最精细部分的修补和提点。往往一处颜色过渡不够自然,或是一处针脚略显板滞,都逃不过她那双锐利的眼睛。
“周师傅,星河边缘此处,再加两针极淡的群青,要虚,要若有若无,让光晕更自然些。”
“李师傅,这片荷叶的背面,可用些许灰绿丝线以截针轻点,表现出水光反射。”
“王婆婆,梅枝与雪相接之处,丝线再细一分,用长短针交错,做出雪压枝头的细微阴影。”
她的话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几位老师傅对她已是心悦诚服,严格按照她的指点修改完善。整个工坊里,只剩下丝线穿过缎面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偶尔压低嗓音的交流。
最后一日,夜幕再次降临。
五幅绣品终于全部完成。当它们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特制的展示架上,并列置于工坊中央时,所有参与制作的绣工,包括周师傅等三位老师傅,都屏住了呼吸。
灯火映照下,星河在流淌,残荷在低语,红梅在傲雪,云霞在蒸腾,霓裳在飞舞……五幅绣屏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是死物,而是五个被凝固的、充满灵性的瞬间。那超越了技艺本身的神韵与意境,形成一种无声的震撼,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鬼斧神工……真是鬼斧神工啊……”周师傅喃喃自语,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他穷尽一生追求的绣艺至高境界,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清晰的路径。
锦书和几个小学徒更是看得痴了,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微月站在作品前,仔细地审视着每一处细节,直到确认再无瑕疵,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于微微松动。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她身形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小姐!”锦书惊呼着上前扶住她。
“无妨。”林微月摆摆手,强撑着精神,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面带倦容却眼神发亮的绣工,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辛苦诸位了。今夜好生歇息,明日,随我一同,将这五幅绣样,送往靖王府别院。”
她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但“随我一同”四个字,却让所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豪情。这是他们共同创造的奇迹,理当共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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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去休息,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的关键时刻,福伯又一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比上次发现问题杭缎时更加难看。
“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得到的消息……靖王府长史派人传话,说明日……明日亲临绣坊,查验绣样!”
“什么?!”饶是林微月心志坚韧,闻言也是心头一震。
按照惯例,应是他们这些匠人将作品送至王府别院供其挑选。如今王府长史竟要亲临这小小的绣坊?是重视,还是……不信任?亦或是,有人从中作梗,连这最后一步都不想让他们安然度过?
工坊内刚刚升起的喜悦与激动瞬间冻结,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王府长史亲临,意味着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气氛骤然变得无比压抑。
林微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看向那五幅凝聚了所有人心血、在灯下流光溢彩的绣屏,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淬火已成,是利剑出鞘,还是就此折断,明日,便见分晓。
“照原计划准备。”她只说了这六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仿佛能劈开所有迷雾与不安。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