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帝的命令如同惊雷,在死寂的围场中炸开。
两名带甲侍卫应声上前,取代了惊慌的内侍。其中一人抽出腰间短刃,小心翼翼地插入画轴轴杆的缝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小小的紫檀木轴上,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萧景琰站在原地,面色已然恢复平静,唯有垂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飞速思索着——这画轴是母亲遗物,他摩挲过无数次,为何从未发现夹层?是有人做了手脚,还是母亲当年……另有用意?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轴杆被撬开。侍卫小心地从里面取出一小块折叠的、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的暗黄色绢帛。那绢帛质地细腻,绝非民间所用,上面似乎有字。
侍卫将绢帛双手呈给承景帝。皇帝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脸色阴晴不定的二皇子,又掠过眼神深邃的三皇子,最后,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锁定了萧景琰。
“念。”皇帝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身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恭敬地接过绢帛,小心翼翼地展开。当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尖声念出:
“青雀东飞,朽木逢春。”
八个字。
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决绝,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气力。
全场静默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这八个字没头没尾,看似一句谶语,又像是一句隐语。
“青雀东飞,朽木逢春?”二皇子萧景珩眉头紧锁,率先打破沉默,他嗤笑一声,看向萧景琰,“四弟,这是何意?是你故弄玄虚,还是……你那早已逝去的母妃,留下了什么不该留的话?”
他刻意加重了“母妃”二字,如同毒刺,直戳萧景琰心中最深的伤口。慧妃当年因“厌胜”之罪被赐死,是宫中的禁忌。
萧景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母亲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这确实是慧妃亲手所书!可她为何要将这八字藏在画轴中?这八字又究竟指向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躬身道:“父皇明鉴,此画确是母妃遗物,儿臣珍藏至今,时常观摹以寄哀思。但这轴中夹层,儿臣今日之前,毫不知情。至于这八字何意,儿臣……亦不知晓。”
他的回答坦荡,却无法消除怀疑。
三皇子萧景睿此时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千斤:“四弟孝心可嘉。只是……这‘青雀’所指为何?‘朽木’又喻指何人?偏偏在今日,在四弟‘救驾’之时显露,未免太过巧合。”他将“救驾”二字咬得略重,引导着众人将惊马事件与这神秘绢帛联系起来。
承景帝的眼神愈发幽深。他盯着那八字,仿佛要将其看穿。慧妃……旧事……谶语……救驾……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模糊却危险的网。
“父皇,”萧景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恳切,“儿臣方才救驾,实属本能,绝无半分虚假。此绢帛出现得蹊跷,儿臣恳请父皇,允儿臣查明真相,一则自证清白,二则……或许能解母妃当年之心结。”
他直接将目标引向了查明真相和慧妃的旧案,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唯一能破局的路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林知意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清亮:“陛下,末将方才射杀惊马时,隐约看到侧后方林中有异动,似是有人影闪过,形迹可疑。末将怀疑,那惊马并非意外,而是有人用细小暗器所伤!恳请陛下立刻派人搜查那片林地!”
她的话,瞬间将焦点从绢帛引回了惊马事件本身。
承景帝目光一凛。惊马若是人为,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仅仅是皇子间的勾心斗角,而是赤裸裸的弑君阴谋!
“准!”皇帝立刻下令,“禁军统领,即刻带人封锁猎场,给朕一寸一寸地搜!重点搜查林知意所指区域!”
“遵旨!”禁军统领领命,带着一队精锐士兵迅速冲向林地。
场面再次变得紧张起来。搜查惊马真相,与解读神秘绢帛,两件事并行,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更加复杂。
二皇子萧景珩冷哼一声,瞪着林知意,显然不满她将水搅浑。三皇子萧景睿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知意,又看看萧景琰,似乎在衡量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萧景琰心中稍定,林知意此举,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和转圜的余地。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那八字绢帛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他的头顶。
约莫一炷香后,禁军统领匆匆返回,手中捧着一物,脸色凝重:“陛下!在林中发现此物!”
那是一个小巧的、打造精良的金属吹筒,通常用于发射淬毒的细针或短矢。
证据确凿!惊马绝非意外,而是精心策划的刺杀!
承景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极反笑:“好!好得很!竟真有人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的儿子们。皇子们纷纷低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终,他的目光落回那小小的吹筒和那块暗黄色的绢帛上。
“今日之事,疑点重重。”皇帝的声音冰冷,“惊马刺杀,与这画中秘辛,朕都会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看向萧景琰,眼神复杂难明:“四皇子萧景琰,救驾有功,然其身藏宫闱秘物,亦难脱嫌疑。即日起,暂居庆禧宫偏殿,无诏不得出,配合调查!”
庆禧宫,正是当年慧妃的居所,如今早已空置多年,偏僻冷清。这看似是让他回旧居“静思”,实则是圈禁!
萧景琰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平静,躬身道:“儿臣……领旨谢恩。”
他知道,这是皇帝目前能做出的最“稳妥”的处理。既褒奖了救驾之功,又隔离了嫌疑之源。
皇帝又看向禁军统领和林知意:“刺杀一案,由禁军协同刑部严查。林知意,你护驾有功,擢升为御前二等侍卫,随驾听用,协同调查。”
“末将领旨!”林知意叩首,眼角的余光担忧地瞥了萧景琰一眼。
处置已下,春猎大典草草收场。百官与宗亲在压抑的气氛中散去,人人自危。
萧景琰在两名内侍的“护送”下,走向那座承载着他童年欢乐与最终噩梦的庆禧宫。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御座,以及散去的兄弟和群臣。
二皇子萧景珩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拂袖而去。三皇子萧景睿则对他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八个字,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青雀东飞,朽木逢春。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母亲想告诉他什么?而那个使用吹筒的刺客,是谁派来的?是针对皇帝,还是……针对他萧景琰?
他被变相囚禁于冷宫,失去了自由,却也被迫站到了风暴的中央。暗处的对手,已经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