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宫中烛火摇曳。
萧何独坐案前，指尖轻按太阳穴，面前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影淹没。关中初定，百废待兴，而汉王刘邦已率军东征，将这后方偌大基业全数托付于他。
“咳...”一阵凉风自窗缝钻入，引得他轻咳几声。自汉王离开，他已连续数日未曾安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萧相国，该歇息了。”侍从在门外轻声提醒。
“尚有几卷文书，批完便歇。”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墨迹苍劲有力。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侍从惊讶的声音：“大王！您怎么...”
门被猛地推开，萧何抬头，不由得愣住。
刘邦站在门口，一身戎装沾满尘土，甲胄上还有几处新鲜的破损。他面色疲惫，眼中却燃着一团火，直直地盯着萧何。
“大王？”萧何急忙起身，“您不是在前线吗？怎么突然回来了？莫非战事有变？”
刘邦不答，反手关上门，大步走向萧何。他身上带着夜晚的凉意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寡人若再不回来，丞相怕是忘了如何休息了。”刘邦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听闻你又连续三日夜宿官署？”
萧何微微垂眸，“关中事务繁杂，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刘邦忽然伸手，握住萧何的手腕，“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的掌心粗糙，温度却灼人。萧何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大王，这不合礼数...”
“去他的礼数！”刘邦打断他，眼中火光更盛，“在寡人面前，你还要端着那套君臣之礼到什么时候？”
萧何怔住，望着刘邦眼中复杂的情愫，一时语塞。
自沛县起事至今，他们相识已近十载。从市井小吏到一方诸侯，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但萧何始终谨守本分，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深埋心底。
“寡人这次回来，是有要事相商。”刘邦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案前，随意翻看桌上的竹简，“项羽派人送来密信，许诺若我投降，可封我为关中王。”
萧何瞳孔骤缩，“大王万万不可！此乃项羽诱降之计，一旦放下武器，我等皆成鱼肉！”
刘邦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看，寡人就知道，只有你最懂寡人的心思。”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但军中已有动摇之声，连曹参他们都劝寡人慎重考虑。”
萧何眉头紧锁，“大王心中已有决断，何必试探臣下？”
“因为寡人需要你，”刘邦直视他的眼睛，“需要你给寡人一个理由，一个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
萧何深吸一口气，“项羽暴虐，不得民心。大王仁厚，入关中约法三章，百姓归心。此乃根本之利，何必...”
“不是这些。”刘邦打断他，目光如炬，“给寡人一个私人的理由。”
空气忽然凝滞。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摇曳。
萧何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良久，他轻声道：“因为大王答应过，要带我看尽这天下江山。”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伸手抬起萧何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还记得那年在小沛，你我在桃树下饮酒，你说...”
“臣记得。”萧何打断他，耳根微微泛红，“那些醉话，大王不必再提。”
“醉话？”刘邦低笑一声，气息几乎拂在萧何脸上，“那你可记得，那夜你醉倒在寡人怀里，说了些什么？”
萧何别开脸，“不记得了。”
“你说...”刘邦凑近他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若有一日，寡人得天下，你愿不做丞相，只做寡人一人的萧何。”
萧何浑身一颤，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的酒香，那夜的桃花，那夜近乎失控的亲吻...
“那夜大王也醉了，”他勉强维持镇定，“醉话当不得真。”
“是吗？”刘邦忽然揽住他的腰，将他拉入怀中，“那寡人现在就清醒地告诉你，那些话，寡人一直记得。”
他们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层层衣物，萧何仍能感受到刘邦炽热的体温。这是他多年来一直克制自己不去触碰的禁忌。
“大王...”他试图挣脱，却被抱得更紧。
“别动，”刘邦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让寡人抱一会儿。前线战事吃紧，寡人每晚闭上眼睛，都是你的身影。”
萧何的心猛地一跳。
“寡人怕，”刘邦继续低语，罕见的脆弱流露，“怕有一天战败，再也见不到你；怕有一天，你会因寡人的无能而失望。”
这话语中的坦诚让萧何愣住。他从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更不曾想过刘邦会有这样的担忧。
“大王多虑了，”他轻声道，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臣永远不会对大王失望。”
刘邦稍稍退开，凝视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寡人，你心中可还有寡人？”
萧何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从未放下。”
这四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也打破了那道他苦苦维持的界限。
刘邦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急切与渴望的吻，充满了硝烟与风尘的味道。萧何先是僵住，随后慢慢闭上眼，伸手环住刘邦的脖颈，生涩地回应。
良久，刘邦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他，指尖轻抚他微肿的唇瓣，“跟了寡人吧，何。”
萧何微微喘息，面色绯红，“臣...早已是大王的人了。”
“不是作为臣子，”刘邦深深看进他眼里，“作为爱人。”
这话太过直白，萧何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刘邦也不逼他，只将他拉到案前坐下，自己则随意地坐在他身旁，手臂仍环着他的腰。
“前线情况如何？”萧何试图转移话题。
刘邦简短地讲述了战况，声音平静，但萧何能听出其中的严峻。
“粮草最迟后日便可送达，”萧何道，“新征的兵士也已整训完毕，随时可以增援。”
刘邦欣慰地点头，“有你在，寡人无后顾之忧。”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萧何。
“这是？”
“打开看看。”
萧何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刻着细小的竹叶纹样。
“那日路过一个集市，看见这玉簪，觉得配你很合适。”刘邦语气随意，眼中却藏着期待。
萧何指尖轻轻抚过玉簪冰凉的表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刘邦竟还会惦记着给他带这样的小礼物。
“臣...不喜欢。”他垂下眼帘，轻声道。
刘邦一愣，脸色微变。
萧何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臣更喜欢实用的东西，比如大王早日凯旋。”
刘邦这才明白他在戏弄自己，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好你个萧何，也学会捉弄寡人了？”
萧何轻轻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让刘邦看得痴了。
“你该多笑笑，”刘邦柔声道，“比整日板着脸好看多了。”
萧何微微垂首，将玉簪小心收好，“多谢大王赏赐。”
夜渐深，烛火渐弱。
刘邦仍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把玩着萧何披散在肩的一缕黑发，忽然道：“随寡人回宫吧。”
萧何身体一僵，“大王，这...”
“寡人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刘邦叹气道，“但今晚，就让寡人任性一次。”
萧何看着他眼中的疲惫与恳求，终究不忍拒绝。
“容臣整理这些文书...”
“明日再整理。”刘邦不容分说，拉着他起身。
走出官署时，侍从们皆低头垂目，不敢多看，但萧何知道，今晚之事，明日必定传遍朝野。
刘邦的寝宫并不奢华，反而带着几分武将的简朴。屏退左右后，他亲自为萧何卸下外袍，动作生疏却轻柔。
“你可知寡人为何急于今夜回来？”刘邦低声问。
萧何摇头。
“前线传来消息，项羽暗中派人接触你麾下的官员，”刘邦神色凝重，“寡人怕他们对你不利。”
萧何心头一凛，“大王是担心臣...”
“寡人担心失去你。”刘邦直白地说，手指轻轻抚过萧何的脖颈，“若有人以你性命相胁，寡人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
这话中的暗示让萧何心惊，也让他心底某处柔软起来。
“臣会小心。”他轻声道。
刘邦为他解开发髻，黑发如瀑般披散下来。他执起那支刚送的玉簪，轻轻簪在萧何发间。
“真好看。”他赞叹道，眼中满是欣赏。
萧何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大王...”
“今夜不论君臣，”刘邦打断他，牵起他的手走到榻边，“只论你我。”
烛火被吹灭，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
在黑暗中，刘邦的手臂环住萧何的腰，将他拉入怀中。
“睡吧，”他在萧何耳边低语，“明日还有早朝。”
萧何靠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心。他轻轻闭上眼睛，感受着身后人平稳的心跳。
“大王...”
“嗯？”
“定要平安归来。”
刘邦低笑一声，将他搂得更紧，“有你在后方等寡人，寡人岂敢不归？”
窗外，星河璀璨，月华如水。在这乱世之中，他们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依靠。
而前方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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