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血色风暴中降生的小生命,如同狂风暴雨中摇曳的微弱烛火,终究没能长久地燃烧下去。
那个继承了母亲茶色眼眸和父亲灰金色柔软胎发的小小女婴,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先天不足的脆弱。她像一朵过早被寒霜侵袭的花苞,无论投入多少最顶级的医疗资源和小心翼翼的呵护,生命力依旧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她几乎没有像健康婴儿那样响亮地啼哭过,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让人心慌,小小的身体总是带着不正常的低热。精心调配的奶水喂进去,常常伴随着无力的呕吐。医生们用尽手段,也只能延缓,无法逆转那写在基因里的衰败。
林晚抱着她。这个由最深的屈辱、痛苦和无法言说的复杂联结孕育出的孩子,此刻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林晚的指尖拂过女儿稀疏柔软的灰金色胎发,看着她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那是她唯一能从这个小生命身上看到卡莱尔影子的地方。
恨吗?对这个无辜的生命?林晚不知道。她只感到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卡莱尔死了,带着他所有的恨意、疯狂和最后那点难以捉摸的温柔,化作了墓碑上的一个名字。而这个孩子,这个他强加给她、却又在生命最后时刻似乎想要守护的存在,成了他留在她生命里最沉重、也最短暂的烙印。
当监测仪器最终拉成一条绝望的直线,发出冰冷而恒长的滴声时,林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茶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怀中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
泪水仿佛干涸了。心也像被掏空了。巨大的悲伤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她的胸口,沉重到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却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发不出一点声音。世界在她周围褪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她只是那样抱着,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滞了。
在她最黑暗、最冰冷的时刻,是伊森·温特斯无声地出现在她身边。
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突破重重阻碍。卡莱尔死了,岛上的三方势力在瓜分完残羹冷炙和发泄完仇恨后,早已作鸟兽散。这座曾经华丽的囚笼,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死寂。伊森带着他的人,清理了战场,也接管了这片废墟,以及废墟中心那个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女人。
他沉默地处理了那个小小婴儿的后事。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方小小的、洁白的墓碑,安静地立在别墅后花园一株新栽的桃树下。碑上没有姓氏,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安,取平安、安宁之意。这是他能给予这个无辜又不幸的生命,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祝福。
然后,他回到了林晚身边。
他不再问她“为什么”,不再试图探究她和卡莱尔之间那些扭曲的过往。所有的愤怒、痛苦、被背叛的伤痕,在看到林晚抱着女儿尸体时那万念俱灰、连哭泣都失去力气的模样时,都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心痛所取代。
他只是在她的房间里,放下一杯温热的水,或一碗清淡的粥,然后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他不说话,不去打扰她凝固的悲伤,只是用他沉默的存在,告诉她:他在这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曾经历过什么,他都在这里。
有时,林晚会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抱着女儿留下的唯一一件小衣服,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被战火摧残后、正在缓慢恢复生机的花园,眼神空洞。伊森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处理着文件,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书,陪伴着她度过那漫长而死寂的时光。
有时,在深夜,林晚会被噩梦惊醒,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伊森会立刻起身,走到她的床边,没有触碰她,只是低声说一句:“[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黑暗中的锚点。然后他会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直到她混乱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陷入不安的睡眠。
他替她挡住外界所有的窥探和纷扰。他接手了卡莱尔留下的一切烂摊子,用铁腕将其整合、洗白或剥离,只为给她创造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空间。他请来最好的心理医生,耐心地、日复一日地尝试用她曾经喜欢的书籍、音乐、甚至是一枝刚刚剪下的、带着晨露的花,去轻轻叩击她封闭的心门。
那冻结的深湖之下,坚冰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融化。那被掏空的心房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注入。不是爱,不是希望,或许只是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感知,知道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中,还有一个人,固执地、不求回报地燃烧着自己,试图为她带来一点点光和热。
她依旧抱着女儿的小衣服,但偶尔,当伊森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时,她会极其缓慢地移动指尖,触碰那温热的杯壁。
窗外,那株新栽的桃树,在经历了寒冬和战火的摧残后,竟然颤巍巍地,抽出了几颗嫩绿的、代表着生机的芽苞。春天,或许正在以最沉默、也最顽强的方式,悄然归来。而林晚灵魂的寒冬,是否也能等到冰雪消融的那一天?伊森不知道,但他会等下去。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