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鸦”号脱离超空间航道的瞬间,舰桥内所有的传感器都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然而,那并非侦测到能量武器锁定或质量物体的警告,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系统性的紊乱提示。
舷窗之外,并非预想中的星云、星体或任何熟悉的宇宙景象。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绝对的“空无”。没有光,没有暗,没有颜色,甚至没有“空间”的纵深感和方向感。仿佛飞船突兀地闯入了一张纯白(或者说纯灰,因为色彩的概念在这里也模糊了)的、无限延伸的画布。连远处本应璀璨的星河背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定位系统失效。”
“惯性导航数据混乱。”
“外部光学传感器接收不到任何有效光子信息。”
“空间曲率读数归零……这不符合物理规律!”
赛博恩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汇报的内容却令人心惊。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被从宇宙中“剪切”出来的空白区域。
“检测到高强度规则扭曲场……类型未知,与‘静默者’同源,但表现形式不同。”赛博恩继续分析,“它没有主动侵蚀,而是……构建了一个‘领域’。”
就在这时,那团悬浮在主控台上的星纹之核,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投射出的光束依旧坚定地指向某个方向——在这片绝对的虚无中,那光束本身成了唯一的方向标。
“跟着光走。”烬行毫不犹豫地下令。
“暗鸦”号开始沿着光束指引的方向缓慢前行。在这片失去所有参照物的虚空中,速度感也变得毫无意义。唯一能证明他们在移动的,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星核光束的恒定指向。
然而,前行并未持续太久。突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通讯静默,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籁俱寂”。引擎的轰鸣、仪器的滴答、能量流动的嗡鸣、甚至每个人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所有声音,在刹那间被彻底抹除。
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令人恐惧。斯沃德张了张嘴,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任何音节。他看向其他人,只见铃兰正快速操作着控制面板,但她的动作如同默剧,烬行在说着什么,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传出。赛博恩电子眼的光芒依旧在闪烁,却不再伴随任何机械运转的声响。
这是一种剥夺,对“声音”这一概念本身的剥夺。
度漪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他尝试拨动怀中的琵琶,手指划过琴弦,动作流畅,却没有任何音符产生。连琴弦本身的震动感,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抑制了。
他立刻通过手势(这是此刻唯一有效的交流方式)示意众人保持冷静,同时指向星纹之核。只见星核的光芒似乎也受到了一定的压制,变得黯淡了些许,但依旧顽强地指引着方向。
烬行迅速打出手势,下达指令:『停止前进,保持警戒,寻找规律。』
飞船悬停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之中。时间感也开始变得模糊,寂静如同粘稠的液体,包裹着每一个人,试图侵蚀他们的理智。
度漪闭上限,不再依赖听觉,而是将全部精神力沉入体内,试图去“感受”那被剥夺的“声音”的本质,去连接星纹之核中蕴含的、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相关的力量。他回忆起卷轴中关于“万物皆有其声,法则亦有回响”的记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或许只是感觉),在绝对的寂静中,对精神的压力是巨大的。斯沃德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耳鸣的幻觉,他紧紧握住月影剑,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和微弱的能量流动,成了他维系清醒的锚点。谶将手搭在斯沃德肩上,一股温和而古老的精神力量渡了过去,帮助他稳定心神。
突然,度漪猛地睁开眼!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他再次抬手,这一次,他拨动琴弦的动作不再追求物理上的发声,而是将自身的精神力、能量,以及对“音律”规则的理解,以一种近乎“概念”层面的方式,随着拨弦的动作“投射”出去!
无声无息。
但在下一刻,以度漪为中心,一圈肉眼不可见,却能清晰被精神感知到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这涟漪并非声音,却携带着“秩序”、“信息”、“韵律”的“概念”!
涟漪所过之处,那绝对的死寂仿佛冰面遇到了暖流,开始微微“融化”。虽然依旧听不到物理声音,但众人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一些“信息”——空间的“质地”,能量流的“脉络”,甚至那规则扭曲场本身的“波动频率”!
这并非恢复了听觉,而是以一种更高层面的方式,“听”到了世界的“无声之声”!
度漪脸上露出了疲惫却兴奋的神色。他再次拨弦,这一次,涟漪变得更加清晰,并且开始主动与星纹之核的指引光束产生共鸣!星核的光芒随之亮起了一丝,投射出的光束边缘,开始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闪烁不定的古老符文!
烬行立刻明白了,他打出手势:『规则试炼!度漪找到了方法!跟上星核指引,注意符文变化!』
“暗鸦”号再次启动,沿着光束缓缓前行。度漪持续地拨动着无声的琵琶,以自身对规则的理解,对抗着这片领域的“静默”法则,如同在黑暗中吹响无声的号角,为队伍开辟出一条充满“信息”的路径。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围的虚无开始出现变化。偶尔会有一些扭曲的、无声的幻象一闪而过——破碎的星辰,凝固的爆炸,失色的文明遗迹……仿佛这片领域吞噬并冻结了过往的某些时空片段。
突然,前方光束指引的路径上,出现了一片更加深邃的“暗影”。那并非实体,而是连度漪的“无声涟漪”都无法渗透的、绝对的“信息黑洞”。星核光束照射其上,符文剧烈闪烁,显得极不稳定。
度漪停下飞船,脸色更加苍白。他能感觉到,那片“暗影”是“静默”规则的集结体,强度远超周围领域。强行穿越,他的精神力和对规则的理解恐怕无法支撑,整个队伍都可能被彻底吞噬,归于永恒的寂静。
就在他凝神苦思,试图寻找“暗影”的薄弱点时,一直静静感应的谶,忽然向前一步。他赤色的眼眸凝视着那片“暗影”,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并指如剑,没有引动庞大的能量,而是将一丝极其精纯、蕴含着自身古老存在本质的“印记”,如同墨滴入水般,轻轻点入了度漪扩散出的那道“无声涟漪”之中!
这滴“存在的印记”融入涟漪的瞬间,整个涟漪的性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它不再仅仅是传递信息和秩序,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一种锚定现实、对抗虚无的古老力量!
度漪福至心灵,立刻引导着这融合了谶之本源印记的强化涟漪,如同最锋利的音波之刃,笔直地刺向那片“暗影”!
没有爆炸,没有闪光。
只有一种仿佛冰层融解般的、无声的消融。
那片绝对的“信息黑洞”般的暗影,在接触到强化涟漪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热水的冰块,从中心开始,迅速瓦解、消散,露出其后正常的、被星核光束清晰照亮的路径!
通道,打开了!
度漪长舒一口气,几乎脱力,向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谶微微颔首,赤色眼眸中也带着一丝消耗过度的疲惫。
烬行没有丝毫迟疑,手势下令:『全速通过!』
“暗鸦”号引擎功率提升,沿着洞开的通道疾驰而过。就在飞船彻底穿越这片“万籁之寂”领域的瞬间,所有的声音——引擎的轰鸣、仪器的声响、众人的呼吸——如同潮水般瞬间回归!
他们成功了!
飞船重新悬浮在正常的宇宙空间中,远处依稀可见星云的轮廓。回首望去,那片绝对的虚无区域依旧存在,仿佛一个宇宙的伤疤。
每个人都心有余悸。这第一道试炼,“万籁之寂”,考验的并非纯粹的力量,而是对规则的理解、创新的思维,以及团队成员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配合。
星纹之核的光芒恢复了稳定,指向下一个未知的挑战。而经历了这次试炼,星际猎手们明白,前方的路,将更加考验他们的智慧、意志与彼此羁绊的深度。守望之塔,依旧遥远,但他们已经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