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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夏

海居风铃

崖边的小木屋在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家店的店主,此时,正踮着脚擦拭着檐下那串最老的贝壳风铃。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拂过他浅金的发梢,也撩动了满店的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是个以记忆为食的向日葵妖精,却偏偏爱上了这座海边的旧木屋。人类的记忆对他来说像是最醇厚的美酒,而每一串从他店里送出的风铃,都是一坛正在发酵的陈酿。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素色连衣裙,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洛葵从梯子上轻巧地跳下来,红宝石般的眼瞳微微一亮——他嗅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是海风的咸涩混杂着绣球花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水味。

“随便看。”他说着,便退回柜台后,假装整理账本,实则用余光悄悄观察着女孩。

她在风铃间慢慢走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洛葵知道,这是三个月前失去母亲的那个女孩。每年夏天都会来店里听风铃的母亲,今年再也不会来了。

女孩在店堂深处停下脚步,被那串蓝白相间的风铃吸引。洛葵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

“它叫‘无尽夏’。”他轻声说,看见女孩的肩膀轻轻一颤。

风铃中央的瓷片上,海浪的纹路间隐约可见一簇蓝色绣球花。这是洛葵特意烧制的,用的是去年从那位母亲记忆里提取的花香。

“花语是‘期待重逢’。”他补充道,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和‘永恒的思念’。”

女孩的手指轻轻抚过瓷片,风铃发出清脆的回应。洛葵几乎能尝到那记忆的滋味——夏日庭院,盛开的绣球花丛,一个妇人坐在花荫下,目光始终望着海的方向。

“就要这个。”

包装时,洛葵的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处细节。他悄悄将一缕金黄色的妖力注入风铃,那是向日葵妖精的契约——当风铃响起,记忆的醇香便会跨越山海,来到他的唇边。

“不急挂起来,”他把盒子递给女孩,“等真正需要的时候。”

需要什么,他没说。但他们都明白。

女孩离开后,洛葵走到窗边,望着崖下翻涌的海浪。他能感觉到那串风铃正在城市某处静静等待,像一个沉睡的夏日。

八月的一个雨夜,台风过境。洛葵正在店里修剪一株野葵花,忽然动作一顿。远方的风铃响了,清澈的音色穿透暴风雨,带着绣球花的清香和泪水的咸涩,一路传到他的唇齿间。

他闭上眼睛,任由这段记忆在味蕾上绽放。是母亲临终前的微笑,是女儿未说出口的告别,是老宅庭院里年复一年盛开的蓝色花球。复杂,醇厚,带着夏日特有的热烈与悲伤。

后来的日子里,这滋味变得越来越丰富。有旧相册里泛黄的照片,有重返小镇的决然,有真相大白时的震惊与释然。洛葵像品茶一般,细细品味着这段跨越两代人的记忆,有时在檐下听风,有时在月下独酌。

直到那个黄昏,女孩将风铃挂在了老宅的走廊下。

海风吹来,风铃轻轻歌唱。洛葵站在店里,隔着遥远的距离,“看”见了那盛放的绣球花,那对终于重逢的恋人,那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记忆的滋味在这一刻达到巅峰,醇厚如陈年佳酿,让他几乎沉醉。

然后,一阵突如其来的释然顺着风铃的链接传来。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圆满的放下。

“叮——” 清脆的碎裂声跨越山海,在洛葵的耳边清晰响起。

他走到窗前,看见远方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夏天就要结束了。

廊下的碎片在夕照中闪着微光,那抹蓝色终于融进了暮色里。洛葵轻轻呼出一口气,唇齿间还留着绣球花的余香。

店门檐下,又有新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等待着下一个夏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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