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道盟的议事厅,气氛肃杀。
大厅的梁柱上还残留着诡雨之战留下的淡淡腥气,新修补的墙壁与陈旧的砖石交错,无声地诉说着那场大战的惨烈与联盟新生的仓促。
自诡雨之战后,窃道盟声名鹊起。
他们不仅正面击退了天道走狗“诡面圣人”墨尘子的追杀,更是在那场覆盖小半个南境的诡异灾劫中,庇护了数以万计的散修与凡人。
“窃道盟”三个字,不再是藏于阴影中的密谋,而是成为了无数在夹缝中求生者眼中的一杆大旗,一盏明灯。
随之而来的,是雪片般涌来的投靠者。
散修、小家族、乃至被大宗欺压得喘不过气的小门派,都将这里视作了最后的希望。联盟的规模在短短半月内膨胀了数倍,原本作为临时据点的山谷,如今已是人声鼎沸,俨然一方新兴势力的气象。
然而,今日的议事厅内,这份欣欣向荣却被一片阴云笼罩。
“盟主!诸位长老!求你们为我听风谷做主啊!”
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跪在大厅中央,声泪俱下,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叫柳承,是南境小宗门“听风谷”的谷主。
“玄火门……玄火门欺人太甚!他们借口我们山门附近有诡雨之战残余的傀儡,要‘协助’我们清剿,实则是看上了我们谷内那条贫瘠的灵矿!”
柳承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与愤懑:“如今,他们的大军已经兵临我听风谷山门之外,布下了‘玄火焚天阵’,扬言我们若不‘开门迎客’,便要将我听风谷上下三百余口,尽数当做诡物余孽,就地净化!”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议事厅内,除了沈墨、赵铁山、苏轻蝉这三位核心,还坐着十几位新晋的客卿长老。他们大多是诡雨之战后投奔而来的金丹后期修士,有的是一方豪雄,有的是隐世散修,此刻构成了窃道盟的中坚力量。
“岂有此理!”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此人名为周烈,原是一个散修联盟的盟主,最是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
“盟主!这玄火门不过是南境一个二流宗门,也敢如此嚣张?他们这哪是冲着听风谷,分明是冲着我们窃道盟来的!想试探我们的虚实!”周烈满脸涨红,拱手请命,“末将愿领一军,前去驰援听风谷,给那玄火门一个血的教训!也好叫天下人看看,我窃道盟,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周烈的话,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联盟初立,又刚刚经历大胜,士气正虹,正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立威。
然而,另一侧,一位须发皆白,气质沉稳的老者却缓缓摇头。
“周长老稍安勿躁。”他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激昂的气氛为之一静。此人名为孙思邈,曾是一位丹道宗师,精于算计,如今在盟内负责后勤。
“盟主,诸位同道,”孙思邈站起身,忧心忡忡地道,“诡雨之战,我盟虽胜,却也是惨胜。将士们多有伤损,府库丹药、符篆消耗了七七八八,至今尚未完全恢复。此刻与玄火门硬拼,即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若引来其他宗门觊觎,我盟危矣!依老夫之见,此事……宜缓,不宜急。”
孙思邈的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议事厅内顿时分成了两派,一派主战,认为必须立威;一派主和,认为应当休养生息。双方争执不下,吵得不可开交。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上首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青年身上。
沈墨。
窃道盟的盟主。
他今日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长衫,晋升元婴后,他身上那股缥缈难测的气息愈发内敛,乍看之下,就像一个俊朗的凡间书生。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系统面板的幽蓝微光,才显露出几分不同寻常。
此刻,他正默默承受着“十日真言”这个代价带来的微妙痛苦。
突破元婴的代价,是十天之内,口中所言,皆为心声。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伪装和“老六”操作的人来说,简直是酷刑。
听着下方的争吵,沈墨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打是肯定要打的,但不能硬打。玄火门是来试探的,那我就得摆出一个让他们看不懂的姿态。最好是能兵不血刃,敲山震虎,顺便……捞点好处。’
他的计划很清晰:先礼后兵,虚实结合,把对方的底牌和意图都探出来。
就在此时,主战的周烈长老等不及了,他再次向沈墨拱手,大声问道:“盟主!您乃我盟之主,此事究竟该如何定夺,还请盟主示下!”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墨身上,充满了期待与信赖。
沈墨深吸一口气,准备用一种委婉的方式表达自己“先探虚实”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心中默念:‘此事关乎我盟声威,亦需考虑我盟现状,当以最小的代价,谋求最大的利益。故,我意……’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自动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只听他清朗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真话4)我觉得直接打过去有点亏,最好是能把他们吓跑,顺便捞点好处。”
“……”
“……”
整个议事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长老,无论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墨,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
盟主……您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这种话是可以在议事厅里当众说出来的吗?
“亏”?“吓跑”?“捞好处”?
这词汇,怎么听着……那么像山大王商量着下山劫道呢?
赵铁山坐在沈墨下首,他那张常年布满煞气的坚毅脸庞,此刻肌肉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他了解沈墨,知道这位盟主行事天马行空,但如此“坦率”,还是头一回。
苏轻蝉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几乎无法察异的弧度,眼神中带着几分了然和……促狭。
看着满堂石化的长老,沈墨心中哀叹一声。
完了,人设崩了。
他这个运筹帷幄、高深莫测的盟主形象,算是彻底毁在了“十日真言”手里。
事已至此,再伪装下去也没意义了。
沈墨干脆破罐子破摔,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元婴期的威压如水银泻地般,瞬间笼罩全场。那股磅礴的气势,让所有长老心头一凛,方才的荒诞感顿时被敬畏所取代。
“说得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沈墨环视一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一仗,我们不能吃亏。”
“既然玄火门想来试探,那我就亲自去会会他们。”
他看向赵铁山:“铁山,你点齐三千精锐,组成‘镇诡军’,跟在我身后三十里。若我传讯,立刻以雷霆之势,踏平玄火门阵地!”
“是!”赵铁山起身,声如洪钟。
沈墨又转向苏轻蝉,目光交汇,她的眸子清澈如泓,倒映着他的身影。
“轻蝉,你的蛊虫遍布南境,负责战场遮蔽与远程策应。我要让玄火门,变成睁眼瞎。”
苏轻蝉轻轻颔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信任与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安排完这一切,沈墨大步流星地向议事厅外走去。
“盟主!您要亲自去?这太危险了!”孙思邈长老急忙劝道。
沈墨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
“放心,我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他决定了,既然不能说谎,那就看看,这“十日真言”和他的“窃道”之能结合起来,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
前往听风谷的路上,沈墨只带了柳承和两名亲卫。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灵马上,看似悠闲,实则在不断熟悉着自己这个全新的“代价”。
他看着路边一块嶙峋的怪石,心中毫无波澜,嘴上却很诚实地评价道:
“(真话5)你长得真丑。”
怪石:“……”
他又看向天上飘过的一朵云,心中想着这云的形状有点意思,嘴上说道:
“嗯,像个大屁股。”
亲卫:“……”
柳承谷主跟在后面,听着盟主一路上的“真言”,表情愈发敬畏。
在他看来,这位沈盟主喜怒不形于色,却句句直指本心,这正是勘破虚妄、直达事物本质的无上境界啊!高人风范,果然不同凡响!
沈墨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恐怕会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路无话。
当听风谷那被赤红色光幕笼罩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玄火门的大军营地也遥遥在望。
旌旗招展,火气冲天。
数千名身着火纹铠甲的修士结成战阵,煞气腾腾,将小小的听风谷围得水泄不通。
大阵前方,一座由火焰构成的华丽高台上,一名赤发披肩、面容倨傲的中年男子,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火玉。
他便是玄火门门主,李赤炎。
当看到远处只有寥寥数骑不紧不慢地行来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哦?这就是那个什么窃道盟的待客之道?”
“只派了这么几只小猫小狗过来?”
“真是……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为首的黑衫青年,元婴初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碾压过去,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审视。
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