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涉谷回来后，夏油杰似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不再外出，甚至很少离开宿舍。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景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某个遥远的、无人能抵达的荒原。

五条悟接过了大部分照顾我的工作，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的逐渐熟练。他依旧会用他那套“最强”逻辑来处理育儿问题——比如用微缩的【苍】瞬间烘干我刚洗好的小衣服，或者试图用“无量空处”的理论来给我解释为什么奶瓶里的奶会慢慢变少（当然，我完全听不懂）。

他不再刻意拉着夏油杰参与，只是偶尔会把冲好的奶瓶递过去，或者把我塞进夏油杰怀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抱一会儿，老子手酸了。”

夏油杰会接过去，动作机械。他抱着我时，手臂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意识地收紧，反而显得有些僵硬和疏离，仿佛在触碰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物品。他的体温总是偏低，怀抱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凉意。

我能感觉到，那场“世界认知实践课”非但没有拉回他，反而可能加重了他内心的割裂感。他看到了世界的复杂，但那复杂似乎更加印证了他内心深处“毫无意义”的论断。他像一座孤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沉入自己选择的黑暗海域。

系统面板上，他的精神数值依旧在危险区震荡，那根名为“责任”的锚，似乎正在失去最后的效力。

这天夜里，我因为长牙的牙龈肿痛，睡得极不安稳，哼哼唧唧地醒来好几次。五条悟被吵醒，颇有耐心地抱着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轻轻摇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不知道是哪部特摄片的主题曲。

夏油杰也被惊动了。他没有开灯，只是沉默地坐在床沿的阴影里，看着五条悟抱着我在昏暗的光线中踱步。

又一次被牙痛折磨醒，我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五条悟叹了口气，把我竖抱起来，让我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夏油杰突然开口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沙哑和突兀：

“悟。”

“嗯？”

“保护弱者……教导后来者……这样的大义……”他停顿了很久，久到仿佛接下来的话语有千钧之重，“……真的有意义吗？”

五条悟拍抚我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夏油杰，只是用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带着睡意的慵懒语调回答：

“谁管它有没有意义。”

夏油杰似乎被这个答案噎住了，阴影中，我能感觉到他骤然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五条悟继续用他那气死人的腔调说道：“老子想做，所以就做了。保护想保护的人，干掉看不顺眼的家伙，养大眼前这个小麻烦……就这么简单。”

他侧过头，墨镜不知何时摘下了，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自带微光的苍蓝眼眸，精准地捕捉到阴影里的夏油杰，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杰，你想得太多了。意义那种东西，是弱者才需要的精神安慰剂。而我们，”他掂了掂怀里的我，嘴角勾起一个狂气的弧度，“是最强。我们本身，就是意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夏油杰僵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那边传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五条悟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蛮横地剖开了一切矫饰与迷思，露出了底下最简单、也最残酷的核心理念——力量即是一切，喜恶即是准则。

这并非夏油杰所追寻的、充满秩序与“正确”的“大义”，而是属于五条悟的、唯我独尊的“任性”。

我不知道这番话对夏油杰产生了怎样的冲击。是让他更加迷失，还是……为他提供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通往偏执的道路？

五条悟似乎并不在意答案，他转回头，继续哼着那不成调的歌，轻轻拍着我。我的牙痛似乎在他的安抚和这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中奇异地缓解了，抽泣声渐渐停止，意识重新变得模糊。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我似乎听到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叹息。

第二天，夏油杰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眼底那种空洞的死寂减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冰冷。他主动从我这里接过了喂早餐的工作，动作依旧精准，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纳入某种计划的物品。

他没有再问关于“意义”的问题。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开始计划着下次要带我去哪里“见识世界”。

而我，趴在夏油杰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怀里，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米糊，心里充满了不安。

五条悟用他最直接的方式，暂时堵住了夏油杰走向自我毁灭的缺口，但他塞过去的，似乎是一把更加危险的双刃剑。

“意义”的重量没有消失，它只是被“最强”的意志强行扭曲、压缩，变成了某种更极端、更不可预测的东西。

风暴，并未远离，只是在以另一种形式酝酿。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夏油杰）核心信念发生剧烈偏转，“大义”执念与“力量至上”理念出现危险融合倾向！】

【羁绊值（夏油杰）+5。当前羁绊等级：羁绊建立（56/200）】

羁绊依旧在加深，但这加深的羁绊，似乎正将我拖向一个更加莫测的未来。

我看着夏油杰近在咫尺的、线条冷硬的下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必须做点什么。

在他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