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珩的照拂是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渗入周晚贫瘠干涸的生活,是周晚十六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熨帖。
炭火总是足量的,银霜炭烧得暖融融却没有一丝烟味,驱散了往日侵入骨髓的阴寒。饭菜按时按点,偶尔还有一两样别致的小点心,据说是哥哥吩咐厨房做的。
周晚起初还有些惶恐不安,每每接受这些,都要怯怯地向周珩道谢。周珩总是摆摆手,语气温和带笑,眼神却平静无波:“兄妹之间,何须如此见外。你身子弱,合该仔细些。”
他待她极有分寸。
偶尔在花园遇见,他会停下脚步,问她几句起居,或是考校她可有读书习字。
周晚幼时偷偷趴在书房窗外识得几个字,后来全靠捡哥哥姐姐们废弃的字帖临摹,学得歪歪扭扭,不成系统。周珩知道后,并未嘲笑,只点点头:“认得字便好。我书房里有些游记杂谈,甚是有趣,你若想看,可随时来取。”
他并不常来疏影轩,每次来,身边总跟着小厮或书童。当着外人,他永远是那位温文尔雅、关爱庶妹的嫡长兄。
周晚起初的忐忑,在他这般光风霁月的态度下,渐渐化作了全然的信赖与濡慕。她真的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来自血缘亲情的庇佑,那声哥哥,叫得日渐熟稔,不自觉的带上依赖和亲昵。
变化始于一个飘着细雪的午后。
周珩独自一人踏雪而来,肩上落着几点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周晚正抱着手炉,在窗下临摹他上次送来的一本花卉图谱,见他进来,忙放下笔起身。
“哥哥怎么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她语气里的欢喜真切自然。
周珩微微一笑,解下大氅递给旁边的丫鬟,目光落在她面前的宣纸上。“在练字?”
“胡乱画画。”周晚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歪斜的墨迹。
周珩却已走近,俯身来看。他靠得有些近,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混合着室外带来的微寒,将周晚笼住。周晚呼吸微微一滞,指尖蜷了蜷。
“这里,运笔力道不对。”他忽然伸手,指节分明的手指虚虚点在她刚画的一瓣梅花上。指尖离那墨迹,不过毫厘之遥,几乎要触碰到她按在纸边的手背。
周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身子僵着没动。
“手腕要活,像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就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的耳廓。随即,他的手覆了上来,却不是握住笔杆,而是轻轻握住了她执笔的右手。
周晚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险些扔了笔。
“哥哥……”她声音细弱,带着惊惶。男子的手温热而有力,完全包裹住她冰凉微颤的手指,那触感陌生得让她心慌。
“别动。”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笑意,“我教你。”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重新蘸墨,落笔。笔尖在宣纸上滑动,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带着她的手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肌肤相贴处传来不容忽视的热度,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太近了…这,这不合礼数。
周晚脑子里乱糟糟的,脸上滚烫,耳朵尖都红透了。她想抽回手,想说不合规矩,可被他握着的手却像生了根,僵在那里。
哥哥是在教她……是教学……她不能不知好歹。
“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他带着她画完最后一笔,一朵略显生涩却形态初具的梅花绽放在纸上。他这才缓缓松开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晚猛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声如蚊蚋:“……谢谢哥哥。”
“不必谢。今日雪景甚好,闷在屋里可惜了。随我去园子里走走?正好有几株绿萼开了,带你去认认。”
他说的坦荡,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亲近从未发生。
周晚犹豫了一下。即便是兄长——单独游园,也是不妥的。
可……他是哥哥,是待她这么好的哥哥。而且,他说“教她认花”。
“我……我去加件衣裳。”她最终小声应了。
-----
自那日后,周珩教导她的频率增加了。
写字时,他会站在她身侧,俯身指点,手臂偶尔虚虚环过她的肩膀,去指点纸页另一端的错处。或者品评她养的一盆水仙,指尖掠过她的手背。
最初,周晚每次都会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开,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不合礼数。
周珩从不生气,他总是立刻退开适当的距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无奈,语气温和地解释:“晚儿说得对,是哥哥逾矩了。原想着这里没有外人,兄妹之间无需那般拘谨……罢了,你且自己慢慢琢磨,若有不懂,再让丫鬟来问我。”
他越是这般通情达理,周晚心里那份因拒绝而产生的负罪感便越重。
哥哥是为了她好,是她自己心思不纯,才会觉得不自在。这里确实没有外人,哥哥也只是……只是教学心切。
她开始慢慢说服自己。当他指着书上一处难解的典故,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身侧的绣墩上,肩膀与她相抵时,她低着头,不再动弹。
每一次小小的突破,周珩都掌握着精妙的分寸,总是在她承受的边缘轻轻试探,留下暧昧的余地,让她无法严词拒绝,又在她即将习惯时,忽然拉开距离,恢复成那个无可挑剔的兄长。
他像最耐心的猎手,用温柔编织成柔软的罗网,看着网中央那懵懂的小兽,从惊慌挣扎,到犹豫迟疑,再到渐渐放松警惕,偶尔甚至主动凑近,汲取那包裹着毒药的暖意。
周晚只觉得自己和哥哥越来越亲近了。
她越来越依赖他。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便是找哥哥。
疏影轩是她的神龛,而周珩,是她神龛里唯一的神明。
这一日,周珩带来一本前朝诗集,说其中几首咏物诗极妙,要讲解给她听。讲解到一半,窗外忽然风雨大作,电闪雷鸣。周晚自幼怕雷,吓得脸色发白,攥紧了袖子。
“怕打雷?”周珩放下书卷,看向她。
周晚咬着唇,点了点头,身子几不可查地往他那边缩了缩。
一道惊雷炸响,仿佛就在屋顶。周晚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头。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极轻地揉了揉。
“莫怕。”他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平稳,“哥哥在这儿。”
那手掌的温暖透过发丝传来,奇异地驱散了恐惧。
周珩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眸,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他嘴角忍不住弯起一抹笑。
圈套的绳索,正在一点点收紧。
探入其中的猎物毫无察觉,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