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石破天惊的“爸爸”之后,沈墨言的心湖被投下了一颗巨石,涟漪久久未平。他表面上依旧冷静自持,有条不紊地执行着“饲养玥玥”的日常流程,但内心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开始不自觉地留意婴幼儿发育的相关知识,甚至在加密浏览器的搜索记录里,出现了“幼儿语言爆发期”、“如何正确引导幼儿称呼”这样与他高冷会长人设极度不符的词条。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准备应对玥玥随时可能再次出现的“爸爸”攻势,甚至暗自演练了几种回应方式——从冷静的“嗯”到略显生硬的“我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那天清晨阳光下的呼唤之后,玥玥再也没有叫过那两个字。
她依旧会用含混不清的奶音喊“饿”,会在他离开时瘪着嘴说“不要”,会在玩得开心时咯咯笑着喊“言言”(这是他名字里她唯一能勉强发出的音),也会在害怕时带着哭腔喊“抱”。但“爸爸”这个词,仿佛只是她词汇库里一颗偶然被点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的流星,划过一次便再无踪影。
沈墨言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观察中止,情感延续。 他不再将她仅仅视为一个研究对象。喂食时,他会下意识地计算着她吮吸的力度是否过大;她睡着时,他会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她穿着小裙子转圈时,他会多看一眼,确认那裙摆是否真的让她如此快乐。一种名为“牵挂”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与他固有的理性和研究欲交织在一起。
这天下午,沈墨言有一个重要的线上会议,是与系里一位以严格著称的教授讨论一个合作项目的关键节点。他提前将玥玥喂饱,给她换上了舒适的连体衣(在她没有强烈抗议的情况下),在“安全屋”里放好了水、玩具和设置了无声动画的平板电脑。
“我开会,你要安静。”他蹲在书桌边,指着平板电脑上那个代表“静音”的符号,语气严肃地重申规则。
玥玥抱着一只毛绒小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
会议开始得很顺利。沈墨言坐在书桌前,摄像头对准他上半身,背景是整洁的书架。他逻辑清晰地向教授阐述着项目方案,对答如流,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专业。
然而,会议进行到一半,激烈的讨论正酣时,沈墨言感觉到自己的裤腿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专注倾听教授提问的表情,只是垂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是玥玥。
小家伙不知何时从“安全屋”里爬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脚边。她先是好奇地仰头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正在说话的爷爷(教授),然后似乎觉得无趣,又开始拉扯他的裤腿,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沈墨言用眼神余光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回去。”
玥玥接收到了拒绝的信号,小嘴立刻委屈地扁了起来。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哭闹,而是固执地抱着他的小腿,把小脸贴在上面,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沈墨言一边分心应付着教授越来越刁钻的问题,一边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温热和依赖,额角隐隐沁出细汗。他必须集中精神,这次会议关系到项目能否立项,至关重要。
“……所以,沈同学,你认为这个模块的核心风险管控点在哪里?”教授犀利的目光透过屏幕投射过来。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腿上的“干扰”,组织语言准备回答。
就在这时,玥玥似乎不满于被彻底忽视。她用力晃了晃他的腿,仰起满是委屈的小脸,用尽力气,发出了清晰而急促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呼唤:
“爸——!”
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宿舍里,却足以被高灵敏度的麦克风捕捉到一丝尾音!
沈墨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停止呼吸。教授在屏幕那端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迟疑了一下:“什么声音?”
“抱歉教授,可能是隔壁宿舍的声音。”沈墨言反应极快,面不改色地解释,同时脚下轻轻动了动,试图让玥玥安静下来。
但玥玥被他这个细微的躲避动作伤害到了。她以为他要推开她,眼眶瞬间红了,积攒的委屈和想要被关注的渴望达到了顶点。她更加用力地抱紧他的腿,将整个小身子都贴了上去,带着哭腔,口齿不清地、执拗地喊出了那个她只叫过一次,却在此刻觉得最能表达依赖的称呼:
“爸爸……抱!爸爸……理理玥玥!”
奶声奶气的呼唤,带着不容忽视的哽咽和祈求,清晰地回荡在沈墨言的耳边,也毫无疑问地传入了麦克风!
教授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他停下了讲解,看着沈墨言。
沈墨言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暴露的风险如同一盆冰水浇下。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明天校园论坛上会出现何种离谱的传言——“惊!高冷沈会长私藏幼女?!”、“学生会会长疑似隐婚生女?!”
然而,与恐慌同时涌上的,还有一种更深层、更强烈的情感。他看着脚边那个因为被忽视而泪眼汪汪、不顾一切喊他“爸爸”寻求安慰的小小身影,看着她那双纯净眼眸里纯粹的依赖和受伤,所有关于风险、关于形象、关于未来的理性计算,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他无法再忽视她。
几乎是本能快于思考,沈墨言对着麦克风快速而清晰地说道:“教授,非常抱歉,家里有点急事,我需要立刻处理一下。关于刚才的问题,我的详细思路已经写在提交的文档第三部分,恳请您先过目,我会在半小时内给您回电详细说明。”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语速明显加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教授显然也听到了那清晰的孩童哭声,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摆了摆手:“……去吧,家里事要紧。”
“谢谢教授!”沈墨言立刻切断了视频会议,甚至来不及等对方完全下线。
屏幕暗下去的同时,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弯下腰,一把将还在抽泣的玥玥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好了,不哭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还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妥协。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受着她小小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的颤抖。“我在这里,理你。”
玥玥被他抱在怀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围了她,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委屈的抽噎,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湿漉漉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沈墨言抱着她,在宿舍里慢慢踱步,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没准备好当“爸爸”,这个称呼对他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陌生。
但是,当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在被他无意中伤害后,依然选择用这个最亲密的称呼来呼唤他、祈求他的关注时,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或许,他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父亲”身份。他只需要是她的“沈墨言”,是那个在她害怕时会抱起她,在她饥饿时会喂饱她,在她哭泣时会……不得不中断重要会议来安抚她的,唯一的依靠。
他低头,看着怀中渐渐平静下来的玥玥,用指尖轻轻擦去她脸蛋上的泪珠。
“以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低声承诺,“不会不理你这么久。”
至少,在她还需要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