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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里的玩闹

陆菲颜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天色是冬日特有的、清冽的鱼肚白。雪霁后的空气冷得扎脸,却也干净得让人精神一振。双田乡通往镇集的路上,早已热闹起来。“今天只开半日市,晌午就散,要买要备的得赶早!”——这条不成文的规矩,让这半日的集市,比往常更加人声鼎沸,充满了年前最后冲刺的勃勃生机。

陆菲颜穿着一身新做的衣裳——天青色绣银梅夹棉半臂,配着月白色的长裙,衬得人清丽脱俗,发间那根陨石木簪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她手里挽着舅妈林秀珠的胳膊,林秀珠今日也特意打扮过,穿着件喜庆又不失雅致的绛紫色羊绒大衣,围了条奶白色的羊毛围巾,笑语盈盈。两人走在一起,宛如一对姐妹花,格外引人注目。

陈元盛和陆暮明则肩负起了“劳动力”的重任。陈元盛推着一辆借来的、擦洗得干干净净的旧三轮车,陆暮明在一旁,手里拿着林秀珠罗列的采购清单,目光如炬地扫视着两旁摊位。两个男人,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成熟稳重,构成了这道流动风景里坚实的后盾。

集市上,简直是年前众生相的微缩狂欢。

最兴奋的莫过于孩子们。他们像一群群撒欢的小兽,目标明确地冲向各个烟花爆竹摊位,眼睛里闪着光,嘴里嚷嚷着“要那个最大的‘冲天雷’!”“给我两盒‘摔炮’!”“这个‘彩珠筒’能喷多高?” 摊主笑得见牙不见眼,忙着收钱、递货,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开淡淡的、属于节日的火药微辛气。这简直是孩子们的“军火储备战”,每个小家伙都恨不能把摊位搬空。

年轻男女则是另一番光景。姑娘们穿着崭新的羽绒服或呢子大衣,头发梳得精致,三五成群,在卖发饰、小玩意、零食的摊前流连,目光却不时飘向人群中的同龄异性,带着羞涩的期待。这便是乡里人戏称的“碰运气,看能不能转角遇到爱”的微妙时刻。

而陆菲颜,无疑成了这“转角”最亮眼的存在。她独特的气质、精致的容颜,加上那身自己设计的、与众不同的装束,让她在穿着普遍厚重的冬季人潮中,宛若一株清新的水仙。不时有年轻小伙子的目光被她吸引,有的只是欣赏地多看两眼,有的则蠢蠢欲动,似乎想上前搭讪。

每当这时,陈元盛的“雷达”就会瞬间启动。

若只是远远打量,他便装作不经意地往前一步,用自己挺拔的身形微微遮挡。若有人靠近,意图搭话,他会立刻伸出手,无比自然地、稳稳地握住陆菲颜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将人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或者,在拥挤时,干脆虚虚地环住她的腰,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同时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看向来者。不需言语,那意思明明白白:名花有主,闲人勿近。

几次之后,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有胆大的小伙子碰了钉子,只能讪讪走开,回头时眼里不无艳羡。而一些早已成家、陪着妻子来采购的“有妇之夫”,远远瞧着这对璧人和陈元盛那副紧张护食的模样,只能偷偷咂嘴,眼里流露出追忆似水年华的感慨,低声对同伴叹道:“年轻真好啊……瞧那小伙子,精神头足的。” 话里是过来人看透一切的调侃,也藏着对那段炽热年华淡淡的怀念。

不过,这感慨往往持续不了几秒。身旁正在认真对比两颗白菜的妻子(或许正是传说中的“母老虎”),便会敏锐地捕捉到丈夫飘忽的眼神和那声叹息,立刻柳眉倒竖,手快如电地一把拧住丈夫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

“让你看‘花姑娘’!让你感慨‘年轻真好’!菜还买不买了?年还过不过了?”

“买买买!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大人饶命!说好的过年不动手呢……”

“不动手?不动手你就上天了!走!”

在周围善意的哄笑声中,丈夫被“滴溜”着耳朵,龇牙咧嘴却又心甘情愿地被妻子拖向下一个摊位,嘴里还不住讨饶,活脱脱一幅鲜活又温暖的市井夫妻图。

另一边,陆暮明和林秀珠则是另一种“撒狗粮”的模式。林秀珠负责“美美地挑”,拿起一把蒜苗:“暮明,你看这个水灵不?” 陆暮明立刻接过去,仔细看看,又闻闻:“嗯,不错,来两把。” 林秀珠看中一条鱼,陆暮明便上前熟练地挑拣、过秤、付钱。林秀珠试吃一块摊主切的香肠,觉得好,顺手就塞一块到陆暮明嘴里:“尝尝,咸不咸?” 陆暮明嚼着,点头:“刚好,多买点。” 三轮车渐渐被各色年货填满,两人的互动却自然亲昵,言语不多,眼神交汇间却流淌着经年累月的默契与温情,仿佛还是刚结婚时那般,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看得旁边一些独自采购的人羡慕不已。

陈元盛一边推着越来越沉的三轮车,一边尽职地扮演着陆菲颜的“护花使者”,同时将这一幕幕鲜活的人间喜剧尽收眼底。他看着那些为烟花兴奋的孩子,看着那些暗藏情愫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吵吵闹闹却离不开彼此的夫妻,看着舅舅舅妈平淡温暖的互动……

集市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笑闹声、爆竹试响声、熟人打招呼声……交织成一首粗粝又温暖无比的年终交响。食物的香气、新鲜蔬菜的泥土气、炮竹的火药味、还有冬日清冷的空气,混杂在一起,构成独一无二的“年集”气息。

陆菲颜的手一直被他暖暖地握着。她似乎对那些搭讪浑然未觉,只兴致勃勃地看着琳琅满目的年货,不时和林秀珠讨论着该再添点什么。只是在陈元盛每一次收紧手掌,或揽住她的时候,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身体也会更放松地靠近他一些。

在这喧腾的、充满烟火气的腊月二十九的集市上,陈元盛忽然觉得,自己握住的,不止是一只手。

他正握着一份沉甸甸的、活色生香的、属于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心跳与温度。

而他和她,已然是这幅宏大喧嚣又细腻温馨的“喧春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笔。

日头渐高,集市鼎沸。年的脚步,就在这摩肩接踵、热气腾腾的采买与守护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了。

集市上人声鼎沸,节日的气氛像一锅烧开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欢腾的泡泡。陈元盛左手紧紧握着陆菲颜那只柔软微凉、被他称为“粉雕玉琢”的小手,力道不自觉地时紧时松,掌心确实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湿湿热热地贴着彼此的皮肤。他的右手和眼睛却也没闲着,对两旁摊位上各种从未见过的、带着浓浓乡土气息和巧思的“稀奇玩意”充满了好奇。

竹编的、会点头的彩色小鸟,木刻的、关节能活动的戏曲人偶,用麦秆粘成的精巧小楼阁,还有那些造型夸张、色彩浓烈的传统玩具……他都忍不住要拿起来看看,问东问西,像个进了大观园的孩子,完全忘了自己另一只手还“拴”着个人。

陆菲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手被他捏得有些黏糊,集市上人多,不时被挤到,他也不肯松,反而握得更紧。她终于忍不住,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晃了晃,指尖在他汗湿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仰起脸,用那双被淡妆勾勒得越发清澈的眼睛睨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娇嗔:

“哎呀,阿盛, 你这手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吗?都捏得出汗了。” 她故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这么不放心,要不要我去找个摊子,买根防走失的牵引绳给你拴上? 喏,就那种,带卡通图案的,给小朋友用的那种?这样你就能腾出两只手,好好研究你的‘宝贝’了,我也跑不了,多方便?”

她话说得促狭,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噙着笑,显然是在揶揄他过于紧张的保护姿态。

陈元盛正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泥塑“兔儿爷”端详,闻言耳朵一热,知道自己的“小气”被看穿了。他放下泥塑,目光在摊位上一扫,忽然落在旁边一摞色彩鲜艳、毛茸茸的虎头帽上。那是给婴孩戴的,小小的,帽顶缝着圆耳朵,额头绣着威风凛凛的“王”字,还用亮片和彩线装饰着,虎头虎脑,煞是可爱。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也不答她关于“防走失绳”的话,飞快地拿起一顶红色打底、镶着金边、耳朵尤其蓬松的虎头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陆菲颜头上戴去!

“哎?!你干什——” 陆菲颜没料到他有这手,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拉着,动作慢了半拍。

那顶小小的、充满童趣的虎头帽,就这么略显滑稽地、斜斜地扣在了她梳着精致发髻、插着陨石木簪的头顶。帽檐压住了她额前几缕精心打理过的碎发,毛茸茸的虎耳朵在她颊边支棱着,与她脸上淡扫蛾眉、轻点朱唇的妆容,以及那身清雅的新衣形成了强烈又可爱的反差萌。

陈元盛得逞般地后退半步,抱着胳膊,歪头打量,脸上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灿烂又欠揍的笑容,嘴里还振振有词:

“嘿嘿,我看这办法更好!把你打扮得像个傻乎乎的、没长开的小丫头, 头上顶着这么个玩意儿,谁还看得出我们陆大仙子的天姿国色?”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妙极了,伸手还想把帽子给她扶正些,让那“王”字更醒目,“这样不就没人注意你了? 我也省心,你也能专心逛,两全其美!”

“陈、元、盛!!!”

一声又羞又恼的娇叱,几乎要压过周围的嘈杂。陆菲颜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手忙脚乱地把那顶可笑的虎头帽从头上摘下来,动作因为气愤而有些颤抖。她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精心描绘过的脸,声音都拔高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

“你又欺负我! 我这眉毛是照着《芥子园画谱》里的远山眉描的!这胭脂是用古方自己调的!这、这整个妆,我对着镜子弄了一个多小时! 你就给我戴这个?!”

她越说越气,看着陈元盛还在那不知死活地笑,更是火冒三丈。她把虎头帽狠狠塞回他怀里,然后伸出纤细的食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你再敢乱动,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买支最粗的毛笔,蘸了摊上的朱砂,在你脸上画个最大的王八!不,画一排!从额头画到下巴!让你也‘没人注意’试试!”

她气得胸脯微微起伏,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恼,比刚才扫的胭脂更红艳几分,眼里水光潋滟,瞪着他的样子,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只被惹毛了、竖起全身绒毛的漂亮猫咪,更加生动鲜活,惹人怜爱。

陈元盛看着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听着她那“画王八”的“狠话”,非但没怕,反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得更加开怀,连肩膀都抖了起来。他知道她是真在意那个妆,也是真被他气着了,但这气鼓鼓的样子,比平时那份沉静清冷,更让他觉得亲近可爱。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他赶紧把虎头帽放回摊位,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眼里笑意却收不住,“陆大仙子息怒!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仙颜!这帽子……它不配!绝对不配!咱不戴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自然而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柔了许多,还用拇指指腹讨好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眼神软了下来,带着哄劝:“不画王八,不画王八。咱们陆仙子天生丽质,淡妆浓抹总相宜,戴不戴帽子都好看。是我蠢,行了吧?走,前头好像有卖糖画的,我给你画个最大的凤凰,将功折罪?”

陆菲颜被他这前倨后恭的样子弄得没脾气,狠狠瞪了他一眼,抽了抽手,没抽动,也就由他握着。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一点小小的弧度,只是还强撑着那点“怒气”,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谁要你的糖凤凰……幼稚!”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已随着他,朝着传来甜香的方向挪动了。

摊主大娘看着这对年轻人在自己摊前笑闹一场,也跟着乐,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小伙子,这虎头帽真不要啦?给你俩将来的娃预备着也行啊!”

陈元盛脚下一绊,差点摔倒。陆菲颜则猛地甩开他的手,这回是真臊得连耳朵尖都红了,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往前冲。

“哈哈哈哈哈……” 陈元盛大笑着追了上去,喧闹的集市,将他们的笑闹声吞没,融进了一片更大的、属于腊月二十九的、鲜活滚烫的喜悦里。

阳光正好,年味正浓。而少年人情窦初开时那些笨拙的捉弄、甜蜜的争吵、和好如初的默契,本就是这盛大节日里,最生动、最不可或缺的一味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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