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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为鉴

陆菲颜

“完喽……完喽完喽完喽……”

司机师傅盯着前挡风玻璃上越积越厚、雨刷器快要刮不过来的雪片,以及GPS屏幕上那段长得让人绝望的、象征拥堵的暗红色,嘴里发出近乎呻吟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叹息。“这大雪下的……导航说前面事故,彻底堵死了。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去……不行了不行了,得下高速,走国道绕。” 他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的呜咽,淹没在风雪和四周此起彼伏的焦躁鸣笛声里。

车厢里顿时一片哀叹。走国道,意味着更慢的速度,更不可测的路况,以及被无限拉长的旅程。

“师傅!师傅!” 一个坐在前排、一直埋头研究手机地图的老乡突然兴奋地抬起头,把屏幕凑到司机旁边,“你看这个!这条乡道,导航显示是绿的!没人走!绕过去可能比国道快!”

屏幕上一道纤细的绿色线条,蜿蜒在代表村镇的灰色小块之间,在一片象征拥堵的猩红中,显得格外诱人,也格外……不靠谱。

司机将信将疑,但看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龙,咬了咬牙:“龟儿子的,死马当活马医!走!”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下高速匝道,一头扎进了被厚重积雪覆盖的省道,继而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两旁是光秃秃白杨树的乡村公路。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也空旷得骇人。车灯勉强切开沉甸甸的雪幕,照亮前方一小段坑洼不平、积雪被碾成黑泥的路面。 远处是模糊的、起伏的雪原,零星的农舍亮着昏黄的灯,像雪海中的孤岛。车速慢得像蜗牛,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厢里的人东倒西歪。

陈元盛的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这茫茫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雪原,又回头望了一眼来时方向——高速路的方向,早已看不见,但脑海中那一条长龙般的红色车尾灯,凝固在风雪中的画面,却无比清晰。一种荒诞的、混杂着疲惫、无奈和一丝奇异兴奋的感觉涌上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同样望着窗外出神的陆菲颜。她的小脸有些苍白,鼻尖冻得微红,手里还捏着半个早上在车站买的、早已冷透硬实的窝窝头。陈元盛自己嘴里也干巴巴地嚼着同样口感的窝窝头,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带着保温杯金属味的白水。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在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风雪呼啸声中,带着故意的夸张和苦笑:

“阿颜, 现在感觉怎么样?当初要是乖乖听舅舅的话,坐他们舒服的小车,吹着暖气,这会儿估计都快到了吧? 非说要体验‘真正的春运’,感受‘人民的旅途’……” 他指了指窗外风雪弥漫的荒野,又晃了晃手里硬邦邦的窝窝头,“现在好了, 啃着这‘黄金糕’,坐着这‘摇篮车’,眼前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体验够‘爬雪山过草地’了吧?舒坦了没?”

陆菲颜慢慢转回头,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沾了一点窗外的雪光。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抱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被车厢昏暗灯光照亮的、带着戏谑却难掩疲惫的侧脸,然后,嘴角非常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和一丝“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的微妙平衡。

“舒坦。”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不然怎么对得起你‘骨头茬子都是我的’这份深情厚谊?要啃窝窝头,也得一起啃。要爬雪山,也得一起爬。”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无边的风雪,语气变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说……舅舅车里的暖气,哪有这里‘人味儿’足。”

陈元盛愣了一下,随即,一种比车厢里若有似无的暖气更熨帖的暖流,缓缓淌过心口。那点因为旅途艰难而生的牢骚和玩笑,瞬间消散了。他看着她被冻红的鼻尖和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手里这冷硬的窝窝头,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窗外这茫茫的风雪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半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面前。水很凉,但总比没有好。

陆菲颜接过,小口抿了一下,又还给他。

车厢里,有人打起了鼾,有人低声咳嗽,婴儿偶尔哭闹又平息。司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被雪覆盖、几乎分辨不清的路面,嘴里不再念叨“完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老乡依然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紧锁的眉头,似乎在寻找下一个可能的“绿色”捷径。

大巴车像一叶孤舟,在雪夜的荒原上缓慢而坚定地行驶。前路未知,风雪阻途。

但在这个充斥着泡面味、体味、灰尘味和寒冷空气的狭窄空间里,在硬邦邦的座椅和冻手的窝窝头之间,在几句无奈的调侃和一句轻描淡写的“一起”之中,某种比温暖更坚韧的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陈元盛悄悄挪动了一下,让自己的肩膀更稳地承接陆菲颜不自觉靠过来的重量,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风雪依旧,长路漫漫。

但归途即是旅途,而旅途中有你,便不算太坏。

腊月二十八,黄昏。风雪终于在临近双田乡时渐渐歇了,但整个世界已被厚厚的、洁净的白色覆盖。脚下的雪壳子又松又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骤然安静的乡村黄昏里,传得老远。空气清冽,带着柴火和冷雪的干净气息。

陆菲颜和陈元盛告别了同路的同学,坐上了那辆漆皮斑驳、却加装了防滑链的“三蹦子”(三轮摩托车),在覆雪的路上突突地疾驰,颠簸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却也冲散了最后一段跋涉的沉闷。司机是乡里人,熟门熟路,在雪地上开得稳当又带着点“炫技”的野趣。

到了乡口付钱下车,陆菲颜深吸了一口故乡冰冷的空气,率先往前走。陈元盛拖着两个几乎有半人高、装满行李和“年货”(主要是他那些宝贝画稿和资料)的大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雪末过了脚踝,行李箱轮子不时陷住,拖起来格外费力,发出沉闷的“空空”声。

“都怪你,走那么慢!” 陆菲颜回过头,鼻尖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出大团白气,语气里带着长途劳顿后的娇气和不讲理,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腊八粥是喝不上了,要是连晚饭都赶不上热的,你看我怎么……” 她话没说完,趁陈元盛正低头跟一个雪坑较劲,迅速弯腰,捏起一把雪,团了团,扬手就朝他丢了过去!

“啪!” 雪团不偏不倚,砸在陈元盛厚实的羽绒服肩头,散开一片白印。

“我很——呸呸呸!” 陈元盛被这偷袭弄得一愣,吐出溅到嘴边的雪沫,抬头看见她眼底狡黠的笑意,顿时也来了劲,“好你个陆菲颜,敢偷袭我!” 他放下箱子,也飞快地团起雪球,笑着朝她掷去。但他扔得极有分寸,雪球只往她身上、手臂上落,避开了她的头和脸,力道也收着,生怕那雪粒冰渣伤了她细腻的皮肤,或是弄乱了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

“哎呀!你还敢还手!”

“就还!看招!”

“打不着!略略略~”

空旷的乡间雪路上,顿时响起一阵清脆的笑闹和惊呼。两个年轻人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暂时忘记了旅途的疲惫、学业的压力、身份的迷茫,只是单纯地享受着这风雪归乡后、故土雪地上的小小嬉戏。笑声惊起了远处枯树枝头的寒鸦,也引来了几声隐约的狗吠。

就这样一路追打着、笑闹着,他们走进了规划整齐、路灯已然亮起的双田乡。陈元盛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四下张望,不由得惊叹:“嚯!阿颜,你们这双田乡可以啊!家家都是小别墅,还带这么大院子,门口停着小汽车……这哪是村里,这简直比好些城里小区还气派!”

陆菲颜也有些惊讶于家乡的变化,记忆中的稻田村早已被现代化的新农村景象取代。她正对着门牌号仔细辨认,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旁边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门口传来:

“快别找了!饺子都要凉了!在村口就听见你俩闹腾的动静了!” 只见舅舅陆暮明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来,小颜,这边。”

他指了指隔壁那栋稍小一些、但同样整洁漂亮、带着独立小院的二层楼房,院门敞开着,里面亮着温暖的灯光。“这,是你家。 舅舅从来没动过里面的东西,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回来的。这房子,永远是你和你妈妈的。当年算是我借你妈妈的,房子还是你的。” 他语气平常,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带小陈先去把行李放好,洗把脸,然后过来陆家堂屋吃饭。 就隔壁,走两步就到。” 说完,他挥了挥锅铲,转身回自己那栋楼去了,空气中飘来诱人的饭菜香。

陈元盛跟着陆菲颜走进小院,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质大门。屋内暖气开得很足,陈设简单却温馨,保持着多年前的格局,一尘不染,显然是经常有人打扫。

“哇!阿颜,你家当年就有这么大、这么漂亮的房子呀?” 陈元盛环顾着客厅,想象着小陆菲颜在这里跑跳的样子。

陆菲颜没接话,只是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朝南的房门。房间不大,布置得极其温馨,淡粉色的墙纸有些褪色,靠窗放着小书桌,墙上还贴着几张幼稚的卡通画,床上铺着崭新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被褥。一看便知,是精心保留的儿童房。

“我的天哪!” 陈元盛一眼就看到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几张泛黄照片,凑过去看,是扎着羊角辫、穿着小花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陆菲颜,胖嘟嘟的脸颊,黑葡萄似的眼睛,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阿颜,你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

“哎呀!不许看!” 陆菲颜脸一红,伸手想去挡,却被陈元盛灵活地躲开,笑着继续“品鉴”。

陆菲颜跺了跺脚,不再理他,转身走到靠墙的一个老式五斗柜前,蹲下身,打开了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她不用钥匙,只是在某个隐蔽的角落轻轻一按,抽屉便悄无声息地滑开。里面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个用绒布包着的、暗红色漆面有些剥落的旧式八音盒。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八音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它播放那可能已经走调的旋律,只是用手指在底部摸索着,然后,轻轻一抠——一块看似是装饰的木质底托松动了,下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地躺着一片东西。

陆菲颜将它拿了出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大约两厘米见方、厚度均匀的陨石切片。在房间温暖的灯光下,它呈现出一种极其独特的、如同鲍鱼壳内壁般的晕彩光泽,蓝紫、银灰、暗金的色泽随着角度微微流转,触手温润细腻,仿佛带着星辰沉淀后的余温。无论是大小、形状、光泽,还是那种难以言喻的质感,都与陆菲颜脖颈上常年佩戴的那块陨石吊坠,一模一样。 显然,它们来自同一颗天外之星,被小心地一分为二。

陆菲颜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比窗外晚霞更绚烂的绯红。她低着头,不敢看陈元盛的眼睛,只是伸出手,将那枚小小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陨石碎片,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呐……”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给你。”

陈元盛所有的嬉笑和调侃瞬间凝固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她掌心那片流转着宇宙星辉的石头,又抬头看看她低垂的、绯红如醉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鸦羽般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最轻柔、最郑重的动作,快速而稳当地接过了那片陨石。冰凉的触感落入掌心,却瞬间点燃了全身的温度。

“这……”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巨大的感动,“这算是……定情信物吗?” 他仔细端详着那片陨石,又看看她颈间闪烁的那一块,眼神亮得灼人,“和你一直戴着的……一样。”

陆菲颜被他直白的话语和灼热的目光看得几乎要烧起来,再也无法待在这个充满童年气息和此刻巨大暧昧的房间。她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鹿,丢下一句带着颤音和无限羞意的娇斥:

“滚~~~我要吃饺子去了!”

然后,便“噔噔噔”地飞快跑下楼,脚步声急促而慌乱,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陈元盛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掌心那片温润的陨石,感受着它奇异的质地和仿佛与陆菲颜心跳共鸣的温度。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隔壁舅舅家传来热闹的人声和碗筷的轻响,年夜饭的香气越发浓郁。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尚未清扫的积雪,和隔壁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掌心的陨石碎片,在黑暗中依旧流转着幽微的、属于星辰的光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女孩,将她与故乡、与母亲、与过往最深羁绊的象征,一分为二,将另一半毫无保留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不仅仅是定情。

这是托付。是将她一部分的“根”,她珍视的“来处”,她灵魂的印记,与他共享。

是将他,正式纳入了她生命中最核心、最不容侵犯的领域。

她把心,把一部分的自己,就这样悄然又隆重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还能说什么呢?

陈元盛低下头,在那片微凉的陨石上,落下极其轻柔、却郑重无比的一吻。然后,将它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隐约传来陆菲颜在隔壁堂屋里,带着羞意和掩饰的、与家人说笑的声音,还有舅舅洪亮的招呼:“小陈呢?快过来,就等你了!饺子要趁热!”

陈元盛深吸一口气,将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柔情和澎湃心潮努力压下,最后看了一眼手中星光暗藏的礼物,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贴身的衣袋,妥帖安放。

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灯火通明、温暖喧闹的堂屋走去。

风雪归途终有尽,星辰为凭始相依。

年夜饭的香气里,一段全新的、扎根于这片土地与星辰的约定,正随着饺子的热气,悄然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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