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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夜色

陆菲颜

车子驶离机场,很快汇入城市高架的洪流。陆暮明开车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稳,却带着一种对路况熟极而流的精准掌控。车窗外的武汉夜景,如同一幅巨大而流动的霓虹画卷,在陆菲颜和陈元盛眼前铺展开来。

高架桥如同城市的钢铁血管,在密集的楼宇森林间盘旋、穿梭、跃升,带着一种冷酷而高效的美感。两侧,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璀璨的灯火,有些楼顶的灯光甚至直插幽暗的夜空,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分不清那黑暗中还隐藏着多少未眠的楼层。“这么高……这么多。” 陈元盛望着窗外,心里暗自咋舌。这和他想象中的、或许还带着些许陈旧感的中国城市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扑面而来的、极具压迫感和现代性的蓬勃生命力。即使是晚上十点多,高架上的车流依旧不息,桥下某些街区更是灯火通明,大排档的喧闹、商场外墙闪烁的巨幅广告、KTV隐约传来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夜生活图景,全然没有美国许多城市入夜后的沉寂。

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是林秀珠平时爱听的曲子。陆暮明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挨着坐的两人,陆菲颜正出神地望着窗外,侧脸在流转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菲颜呀,”陆暮明开口,声音在音乐和胎噪中显得很温和,“这次回来了,不急着到处跑。有空的话,就去老家稻田村走走吧。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就爱想过去的事,念叨你。田埂上走走,屋里坐坐,陪他们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他的话里没有强求,只有一种家常的、对长辈心绪的了然和牵挂。

陆菲颜回过神,心里微微一暖,又有些歉然:“嗯,我一定去。舅舅,你和舅妈……现在都住在武汉了?”

“在武汉落脚了。”陆暮明打了把方向,车子平稳地拐入一条更显静谧、两侧绿化极好的道路,“买了个大平层,离你学校也不算太远。你舅妈那工作性质,天南地北地跑,有时候想家了,开个车就能回襄阳看看她家老爷子老太太,方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普通的通勤问题。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门禁森严的高档小区。绿化如同精心打理过的公园,楼间距开阔,一栋栋高层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挺拔而静谧。陆暮明将车停在其中一栋楼下。陈元盛拎着行李下车,抬头望去,这栋楼的外立面颇具现代感,更引人注目的是,楼体上半部分似乎覆盖着一整面巨大的LED幕墙,此刻正播放着幽蓝色的、如流水般缓缓倾泻而下的动态画面,时而那“水流”中又闪烁起万千细碎的、星辰般的光点,与夜空几乎融为一体,科技感与艺术感交织,低调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奢华。

“舅舅,”陈元盛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年轻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赞叹,没有谄媚,只是纯粹的欣赏,“这小区……看着真不一般。在武汉,这地段这环境,不便宜吧?” 他问得直接,却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更像是对长辈成就的一种自然认可。

陆暮明锁好车,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意味,也有一丝事业有成的从容。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了什么:“嘿,公司发展不错,我这当家的,稍微动用点‘职权’,给自己谋点福利,不过分吧?” 他指了指面前这栋楼,“喏,这栋,顶层复式。楼下办公,楼上自己住,清净,视野也好。好了,别在楼下傻站着了,赶紧上楼,你舅妈估计等急了。”

他说着,率先走向需要刷卡进入的玻璃大门。陈元盛和陆菲颜对视一眼,陆菲颜眼中也有一丝讶然,但很快化为了笑意。她这个舅舅,看起来穿着像个普通职员,说起话来也平易近人,可这做事的风格和手笔,真是……深藏不露。

电梯平稳上行,直达顶层。门开的瞬间,温暖明亮的光线伴着隐约的食物香气和悠扬的戏曲唱腔流淌出来。一个穿着舒适居家服、气质温婉中带着干练的女人已经站在了玄关,正是林秀珠。她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菲颜身上。

“舅妈!” 陆菲颜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算到了!快进来,路上累坏了吧?” 林秀珠上前拉住陆菲颜的手,目光却已温和地转向陈元盛,“这就是小盛吧?常听菲颜妈妈提起,一表人才。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踏入室内,眼前豁然开朗。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仿佛一整幅霓虹画卷镶嵌在墙上。室内装修是现代中式风格,简洁的线条,温润的木色,恰到好处的留白,几件看似随意摆放的瓷器和绿植点缀其中,显得既有格调又不失温馨。空气中飘着煲汤的香气,和隐约的、来自书房方向的墨香。

陈元盛悄悄环顾,心里对“动用点职权谋福利”有了更具体的认知。这哪里是“福利”,这分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站在城市之巅的生活。而这一切,都被陆暮明以一种近乎“市井”的随意态度包裹着,更显出一种举重若轻的底蕴。

“来,小盛,箱子放这儿。菲颜,你的房间在楼上,朝南,能看到湖景。先去洗把脸,换身舒服衣服,汤马上就好。” 林秀珠的安排周到而自然,瞬间驱散了两人长途旅行的最后一丝疲惫和陌生感。

陆菲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熟悉的故乡却陌生的繁华夜景,听着耳边舅妈温柔的叮嘱,闻着家里食物真实的香气,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彻底地落了下来。

这,就是她回来的第一个家。

陈元盛在自己那间客房里粗略安顿好行李。房间是简约的现代风格,自带卫浴,有一整面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窗外是流淌着车灯光影的城市动脉和远处隐约的湖面轮廓。他站在窗边看了片刻,心里的那点最初踏入豪宅时的震动,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具体的感知。

他轻轻带上自己房间的门,走到走廊尽头另一扇虚掩的房门前,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陆菲颜的声音,似乎刚收拾完什么。

陈元盛推门进去。陆菲颜的房间比他那边更大些,同样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她正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小心地放进书桌抽屉。房间里有淡淡的、属于她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新拆封的床品味道。

“还没收拾完?”陈元盛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

“差不多了。”陆菲颜转身,看向他,“你呢,房间还习惯吗?”

陈元盛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设计感十足的悬浮书架,看到角落里那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又落到窗外那一片璀璨却宁静的夜景上。他这才走进去几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间才会有的、不加掩饰的感慨,声音压低了些:

“菲颜,说实话,刚才在楼下我就想说了。”他指了指四周,“你舅舅家这……比我爸妈在香港半山那边买的旧式小洋房,可要‘发’(阔绰)多了。”

他用了个粤语词“发”,显得更贴切,也点明了他比较的基准——他出身并非寻常,见识过香港的繁华与昂贵,但眼前这种空间尺度、设计理念和现代化的居住体验,仍然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香港的小洋房或许有地段和历史感,但往往受限于面积和旧式结构,少有这般通透轩敞、功能分明又极具现代艺术感的居住空间。

“房间也宽敞太多了,”他比划了一下,脸上是纯粹的欣赏而非嫉妒,“我那边客房都比我在香港家里的主卧大。而且你看这层高,这视野……”他摇摇头,笑了笑,“真是‘唔声唔声,吓你一惊’(不声不响,吓你一跳)。你舅舅……深藏不露啊。”

陆菲颜听他这么一说,也仔细看了眼房间,之前光顾着整理和重逢的喜悦,没太在意这些细节。此刻被陈元盛点破,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舅舅家的底蕴。她走到窗边,和陈元盛并肩站着,望着窗外。

“是啊,”她轻声说,目光有些悠远,“我记得小时候,舅舅还带我去过他在外贸局的宿舍,小小的单间,摆张床和桌子就差不多了。这才十几年……”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味很明显。故国的发展,亲人阶层的跃升,都以一种具象的、令人震撼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所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一个国家,一座城,一家人。”陈元盛接口道,语气里没有揶揄,反而有种理解的透彻。他侧过头看她,“不过,你舅妈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搞艺术的。你舅舅嘛……” 他回想起陆暮明那身朴素的穿着和开车的稳当劲儿,还有那句轻描淡写的“动用点职权谋福利”,“扮猪吃老虎,绝对是高手。”

最后这句评价带着点戏谑,却也精准。陆菲颜忍不住笑了,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别瞎说。舅舅只是低调。”

“是是是,低调。”陈元盛从善如流,脸上的笑意却未减。他环顾这间充满女性柔和气息却又格局大气的房间,忽然说,“不过,住这么好的地方,压力会不会有点大?我是说……对你而言。”

他问得含蓄,但陆菲颜听懂了。他是问她,面对如此显赫又亲切的娘家,她这个刚刚归来、前途未卜的“外甥女”,会不会感到某种无形的要求或期待。

陆菲颜沉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玻璃。“有一点吧。”她坦诚道,但随即眼神坚定了些,“但更多的是觉得……有了底气,也有了更明确的方向。舅舅舅妈奋斗出了这样的天地,我至少不能堕了陆家的名声,更不能辜负了自己回来的初衷。”

她的目光似乎穿过城市的光海,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有美术学院,有等待探索的母体文化,也有那件深藏心底、名为“盛颜”的衣裳。

陈元盛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虽然身处在如此优越甚至有些令人目眩的环境里,但她的内核,依然是那个在旧金山工作室里对着一块布料较劲、眼神执拗明亮的陆菲颜。环境变了,舞台大了,但她没变。

这就够了。

“那就好。”他声音温和下来,“走吧,别让舅舅舅妈等太久。闻着汤的香味,我肚子都叫了。”

“嗯。”陆菲颜收回目光,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暖,有坚定,也有对即将开始的、在家乡第一顿正式晚餐的期待。

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带上门。走廊尽头的餐厅方向,灯光温暖,笑语隐约传来,混合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这崭新而巨大的家,这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这漫长归途后的第一夜,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