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表上的裂痕

开业后的第一个周末，商业大楼的玻璃柜台前还飘着淡淡的鞭炮味，陈阳荣却在办公室里对着工资表犯了难。表格上，“固定工资+绩效奖金”的字样被红笔圈了又圈，王建军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陈书记，再拖下去，职工们该有意见了。”

“不是拖。”陈阳荣指尖点着“绩效占比60%”的条款，“张建国刚才来说，这比例太高，老职工怕是接受不了。”他抬头望向窗外，张建国正和烟酒柜长老赵凑在一块抽烟，两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歪斜，像两道拧巴的绳。

刘梅抱着考勤表走进来，镜片上沾着点粉笔灰：“我刚统计完，上个月服务标兵小郑的销售额比平均水平高三成，要是按老办法发工资，她得多干少拿。”她把表往桌上一放，“年轻职工都盼着‘多劳多得’，老职工却怕‘干不好扣钱’，两边意见快吵翻了。”

正说着，张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张职工签名的纸条：“陈书记，你看，二十多个老职工联名反对绩效改革，说这是‘折腾人’。”他把纸条往工资表上一拍，“我早说过，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还是按老规矩来稳妥。”

“老规矩？”王建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老规矩就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小郑上个月累到嗓子哑，拿的钱还没天天摸鱼的多，这叫稳妥？”

“你懂什么！”张建国梗着脖子，“老职工是大楼的根基，他们闹起来，你负得起责？”他忽然压低声音，“我姐夫说了，稳定压倒一切，改革不能影响团结。”

陈阳荣拿起那张联名信，指尖抚过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有在供销社干了三十年的老李，有腿不好总坐着开票的孙大姐，都是跟着大楼从筹备期熬过来的人。他忽然想起开业那天，老李拄着拐杖帮着搬货，孙大姐把自己的润喉糖塞给小郑，那时的笑脸多真。

“开个职工大会吧。”陈阳荣把信纸折好，“让大家把话说透。”

大会当天，会议室的长条凳都坐满了，连门口都站着人。陈阳荣刚把工资改革方案念完，老李就颤巍巍地站起来：“陈书记，俺们不是反对改革，是怕年纪大了跟不上，到时候连饭钱都挣不上。”

“李师傅您放心。”刘梅翻开另一份表格，“我们加了‘工龄补贴’，干满二十年的每月多补三十，还设了‘技能培训’，学会用计算器、记电子账的，额外发奖金。”她指着小郑，“小郑愿意教大家用收银机，她说保证个个都能学会。”

小郑红着脸站起来，手里攥着本笔记：“我整理了操作步骤，图文并茂，保证一看就懂。”

张建国在旁边冷笑：“说得轻巧，老胳膊老腿的，哪那么容易学会？我看就是想把老职工挤走，好安插自己人。”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几个老职工顿时交头接耳。孙大姐抹着眼泪说：“俺们也不想拖后腿，可这电脑玩意儿，真学不会啊……”

陈阳荣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了三个大字：“一家人”。“大楼是咱们的家，老职工是家里的长辈，年轻职工是家里的小辈，”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会议室静了下来，“长辈怕跟不上，小辈就多搭把手；小辈缺经验，长辈就多指点。绩效工资不是让谁吃亏，是让肯干的人多拿，让想干的人有奔头。”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红本子：“这是我托人弄来的‘弹性工作制’方案，老职工可以申请半天班，干些整理仓库、核对单据的轻活，工资按天算，保证不低于原来的固定工资。”

王建军接着说：“我和刘梅算过账，只要大家心齐，哪怕老职工少干点，年轻职工多分担点，总销售额上去了，每个人拿的都比现在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过了会儿，老李忽然站起来，往小郑面前走了两步：“小郑妹子，那收银机……真能教会俺？”

小郑赶紧点头：“李师傅，我包教包会，学不会我帮您值夜班！”

哄堂大笑里，孙大姐抹掉眼泪：“俺也报名学电脑，不能让年轻人看扁了。”

张建国看着纷纷举手赞成的职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老赵想给他递个眼色，却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散会后，陈阳荣看着职工们围着小郑问东问西，老李拿着技能培训表看得认真，忽然觉得这工资表上的裂痕，好像被刚才的笑声缝补好了。王建军递过来一杯热茶：“陈书记，还是您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陈阳荣望着窗外，张建国的身影正消失在楼梯口，“是大家心里都盼着大楼好，才愿意各退一步。”

刘梅拿着签满名字的同意书走进来，眼里闪着光：“全票通过！连张副经理的名字都签了——虽然是被逼的。”

陈阳荣接过同意书，指尖触到张建国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忽然笑了。夕阳透过玻璃穹顶，在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豆子，落在“一家人”三个字的影子里。

夜里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王建军和刘梅正在核对新的工资表，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陈阳荣看着他们凑在一起算账的样子，忽然想起湘东铁路的夜晚——年轻的王建军抱着算盘，在马灯下帮着核工分，算错了就挠着头笑，眼里的光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知道，工资表上的改革只是开始，玻璃穹顶下的暗涌还没平息。但此刻听着窗外渐起的晚风，混着职工们下班时的笑声，忽然觉得，只要这“一家人”的念想还在，再深的裂痕，也能慢慢弥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