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上次说‘休息’,就在几个小时前。”思明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地回荡,每个字都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表面,“在校场说全员解散自由活动,让他们休息。而殿下自己,却又打算继续下去。”
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那层冰封的外壳,看到其下汹涌的暗流。
“是我压着殿下,才让您停下。”他陈述着事实,没有指责,却比指责更让她感到一种被看穿的无处遁形,“明天还有比赛,殿下。”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带着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提醒她肩上的责任,也恳求她,哪怕只是为了这份责任,珍惜一下自己。
雪泠脸上的浅笑彻底消失了。翠绿的眸子锐利地盯着的思明,那里面没有感激,只有被屡次阻拦、被强行从那种可以忘却一切的专注中剥离出来的烦躁,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不愿被触及真实状态的抗拒。
“所以呢?”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思明护卫长是觉得,我连独自出门透气的资格都没有了?还是认为,我会愚蠢到在赛前彻底耗尽自己的魂力?”
她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及他,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冰冷的眼神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我的状态,我自己最清楚。明天的比赛,我不会,也绝不能输。任何可能影响胜利的因素,我都会排除,包括你所谓的‘过度修炼’。”
她的话语将“关心”扭曲成了“对胜利的阻碍”,将自己的一切行为都合理化为了最终的目标。
“让开。”她的命令简洁而冰冷,不再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思明站在原地,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面对她的逼视和冷语,没有丝毫退让。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上的争执都是徒劳。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站在那里,用身体表明他的态度——他不会让她再继续这样无休止地自我消耗下去。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一个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一个如同最沉稳的冰山,岿然不动。
“我不需要你管,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可以把你还给父王,让开”这句话像一柄淬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思明守护最核心的位置。
空气瞬间凝固。思明周身那沉稳如山的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冰蓝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有细碎的冰晶在其中炸裂。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翠绿眸子里决绝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还給父王”。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口中吐出,却重逾千钧。这不是普通的斥责,这是要彻底斩断他们之间自小建立的、超越主仆的羁绊与信任。是将他这些年的守护,他此刻的担忧,他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沉重情感,都视作可以随意退回的“物品”。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走廊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极细微的风声。最终,他微微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那片冰蓝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却也更加平静。
他没有让开,反而向前极轻地踏了半步,拉近了他与她之间原本就极近的距离。这个动作不再仅仅是阻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不容拒绝的靠近。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您可以那样做。”
他承认了她的权力,承认了她可以随时将他驱逐。
“但在那道命令正式下达之前,”他的目光锁住她,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坚定与……一丝深藏的痛楚,“属下职责所在,恕难从命。”
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无形的重量。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沉默的、不容逾越的姿态,告诉她——除非你亲手将我推开,否则,我绝不会在你可能伤害自己的时候离开。
哪怕你因此恨我。
“啪——!”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毫无预兆,用了实打实的力气。思明的脸被打得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
雪泠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也传来隐隐的刺痛。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翠绿的眸子里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暴戾。
“你有什么毛病?”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却冷硬如铁,“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出去透口气!”
她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退缩、愤怒或者任何符合“正常”反应的情绪。她需要的是一个能被她这一巴掌打醒、然后识趣退开的人。
然而,思明缓缓转回头,冰蓝的瞳孔沉寂如深潭,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的平静。那清晰的掌印在他脸上,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控诉着她的失控,也彰显着他的固执。
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微地擦过自己刺痛的嘴角,动作慢得令人窒息。然后,他再次看向她,目光依旧沉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坚定。
“那就请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从未发生过,“允许属下陪同您‘透气’。”
他退让了半步,不再强硬阻拦她出门,却坚持要跟随。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可以打我,可以骂我,甚至可以驱逐我,但只要我还在这里一秒,就不会放任你独自一人。
雪泠看着他脸上那刺目的红痕,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守护,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更深的烦躁席卷了她。她发现,任何激烈的言语和行动,似乎都无法撼动这块又冷又硬的“冰山”。
她猛地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纱布里。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愤怒、疲惫和一丝茫然的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重新回到了房间内。
“砰!”
房门被用力甩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将思明和他那固执的守护一同关在了门外。
她终究没能出去。
而思明,依旧如同沉默的雕像,立在门外,脸上的掌印灼灼发烫,冰蓝的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