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话比刀快
那阵仗像是要把地皮都刮去三层。
官靴踩在书坊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且杂乱,伴随着纸张撕裂的脆响,成了这日清晨最刺耳的动静。
“封!全都封了!”
京兆尹的衙役手里提着浆糊桶和封条,像是发了狂的野狗,见书就抄,见人就赶。
原本挂在醒心坛旁的那副对联被扯得稀烂,陈瞎子那根用来敲打惊堂木的竹杖被一脚踩断,发出“咔嚓”一声哀鸣。
不到半个时辰,柳含章便一身狼狈地冲进了栖梧居。
他官帽都跑歪了,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踉跄,顾不上喘匀气便急声道:“公子,东宫这是疯了!陈瞎子被套了麻袋拖走,说是妖言惑众;老周头家门口被泼了大红的漆,那几个参与施药的伙计也被抓进去了。街面上贴满了告示,谁敢提《仁者非妖录》半个字,就按逆党论处!”
屋内药香浮动。
沈倦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案头一盆枯梅的枝丫。
听完这番火急火燎的汇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稳得很,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截多余的枯枝。
“急什么。”沈倦吹了吹剪刀刃上的木屑,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狗急了才跳墙,裴文昭这是没招了,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柳含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可现在人心惶惶,百姓都吓破了胆,咱们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气,眼看就要散了。”
“散不了。”沈倦放下剪刀,转动轮椅面向柳含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昨日让你备下的那三百张‘无字帖’,送出去了吗?”
柳含章一愣,下意识点头:“按您的吩咐,黄三姑昨儿夜里就借着送花的由头分下去了。只是……那不过是三百张白纸,角上印了朵指甲盖大小的红芍药,连个字都没有,这能顶什么用?”
沈倦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京兆尹封的是口,禁的是书。那我问你,若是百姓手里拿的不是书,嘴里说的不是话,他们凭什么抓人?”
柳含章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沈倦转头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去把高阁的窗子打开。今晚,我要请太子殿下看一出哑剧。”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皇城上方。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过,死寂的长街上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若是有人此时站在城楼俯瞰,便会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
只见城南那片最贫瘠的巷弄里,涌出一条沉默的长龙。
那是数百名衣着粗陋的百姓。
他们没有喊冤,没有哭闹,甚至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是一群幽魂。
每个人都在肩头披了一块白布,胸前别着那张空无一字的白纸。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只有一条腿的乞丐,拄着拐,手里捧着一只空空如也的破碗。
身后跟着刚死了男人的寡妇,手里提着抓药剩下的断绳。
再后面,是那日被官兵驱赶过的流民,抱着卷起的破草席。
没有愤怒的嘶吼,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朵印在白纸角的红芍药,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下,红得像是一滴没擦干的血。
巡城的禁军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那领头的校尉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拔不出来。
他若是面对暴民,大可挥刀便砍,可眼前这些人手无寸铁,甚至连嘴都没张,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要把这皇城的城墙看穿。
“头儿……这……这怎么抓?”一个小兵声音发颤,“也没人说话啊。”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张张惨白的“无字帖”,竟觉得比那一纸檄文还要烫手。
抓人?
抓一群哑巴?
理由是什么?
因为他们举着白纸?
这支沉默的队伍就这么一路走到了皇城根下。
他们停住了。数百人同时停步,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一般整齐。
然后,他们就在那金碧辉煌的宫门外,静静地站着。
沈倦坐在栖梧居的高阁之上,透过千里镜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光带。
夜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倒映着点点灯火。
“人最怕的不是听得见的谩骂,而是看不透的沉默。”沈倦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裴文昭想用恐惧压人,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是比恐惧更深的绝望。”
这世上没有比“无声”更震耳欲聋的控诉。
翌日清晨,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了京城权贵的后院。
黄三姑借着送花的名义进了栖梧居,将那一篮子带着露水的玫瑰放在桌上,低声道:“公子,宫里递出来的消息。昨晚皇上一夜没睡,御书房的灯亮到了天明。听说今早早朝,有人提了一嘴昨夜的事,皇上脸色阴沉得吓人,但最后……把裴文昭递上去请求‘严办刁民’的折子给留中了。”
留中不发,便是最大的态度。
皇帝不是仁慈,他是怕了。
他怕那沉默背后的惊雷,怕那一双双在暗夜里盯着宫门的眼睛。
柳含章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畏。
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病弱的青年,只觉得此人比那些手握重兵的将军还要可怕。
“裴文昭此时怕是已经明白过来了。”沈倦从袖中取出一只新制的木匣,放在桌案上。
那木匣散发着淡淡的檀香,盖子上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东宫七害·壹】。
“他输就输在,他以为百姓是羊,只要挥鞭子就会跑。”沈倦修长的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摩挲,“但他忘了,羊被逼急了,也是敢顶死狼的。”
他将木匣推到柳含章面前,语气骤然转冷,那股子运筹帷幄的杀伐之气瞬间从他瘦削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裴文昭这张牌已经废了,接下来,该轮到咱们切这块肉了。”
沈倦指了指木匣:“这里面是户部主事李崇安瞒报灾粮三万石的实证。你去城西找崔明远,把这东西交给他。”
柳含章一愣:“崔明远?那个只会染布的织造商?”
沈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别小看织布的。千丝万缕,最能罗织罪名。这《百人证言录》,还得靠他在那些纵横交错的丝线里,替咱们一点点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