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查我底细,我掀你棺材板
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不仅没能挡住来人,反而在这一脚之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木屑伴着晨光飞舞,呛得人鼻腔发痒。
崔明远没穿官服,一身靛青色便袍,但这丝毫没减弱他身上那股子属于东宫的傲慢。
他身后跟着两名眼神阴鸷的小吏,手里没拿锁链,却提着专门用来搜检私物的细铁钩。
“沈公子,好兴致。”崔明远跨过门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手里那块东宫令符晃得人心慌,“奉太子谕,有人告发栖梧居私通巫蛊,意图咒杀皇嗣。”
沈倦缓缓收回悬在茶壶上方的手。
指尖那点未散的温度,在空气中迅速冷却。
他没起身,只是将那只带缺口的茶杯轻轻推远了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崔舍人若是想喝茶,这茶怕是太陈了些;若是想搜,请便。”
崔明远冷哼一声,挥手示意。
两名小吏如狼似虎地扑向书案与床榻。
药炉被掀翻,还未燃尽的炭火滚了一地,冒出刺鼻的白烟。
书架上的几卷旧书被抖得哗哗作响,那本被沈倦每夜翻看的《女诫》更是被重点照顾,甚至被撕开了封皮夹层。
什么都没有。
除了几张写满佛经的废纸,便只有一屋子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
崔明远踱步到香案前,伸出两指捻起炉中还未燃尽的香灰,凑到鼻端嗅了嗅。
一股极淡的焦苦味直冲脑门,那是苦参粉遇火后的特有味道,足以掩盖一切特殊的墨香或药水味。
“听说沈公子常以‘通灵’之术为长公主解惑?”崔明远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如钩子般钉在沈倦脸上,“这香里,没加什么让人神魂颠倒的好东西吧?”
“舍人说笑了。”沈倦垂下眼帘,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早已封死的药囊,声音里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顺从,“不过是些安神的贱物,只求长公主夜里少做些噩梦,我也能少挨几顿鞭子。”
搜检持续了一刻钟,屋内一片狼藉,却干净得像张白纸。
崔明远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走到沈倦身侧,挥退了左右,原本高昂的声调突然压低,变得黏腻而诱惑:“沈倦,太子殿下是个惜才的人。你这般人才,缩在这鬼地方伺候一个疯妇和一个病秧子,可惜了。”
沈倦眼睫微颤,依然没接话。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崔明远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沈倦耳侧,“九王爷那碗雷打不动的‘安神汤’,真的只是安神?”
这一瞬间,沈倦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抬起眼,瞳孔微微收缩,那是被人戳中秘密后的本能反应。
“舍人……这话若是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这里只有你我。”崔明远捕捉到了他眼底那稍纵即逝的动摇,满意地笑了,“只要你点头,明日你就能拿着身契,做回清清白白的良民。如何?”
沈倦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良久,他像是终于被击垮了心理防线,颓然松开手,声音哑得厉害:“那汤里……确实不仅仅是安神药。”
崔明远眼底精光大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着扬长而去。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
沈倦慢慢直起微弯的脊背,脸上那层伪装出来的惊惶与挣扎,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满地狼藉,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咬钩时的笑意。
入夜,风雪乍起。
一道黑影如壁虎般游走在尚仪局档案阁的高墙之上。
裴照倒挂在檐角,指尖轻弹,一撮带着特殊幽香的粉末顺着通风口飘入阁内。
这粉末成分极为特殊,正是沈倦平日里调配安神汤的辅料之一。
只要嗅觉灵敏如苏婉儿经过此处,定能闻出端倪,进而联想到沈倦白日里的“供词”。
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豪赌。
三日后,暖春园宫宴。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沈倦身为长公主府的面首,本无资格入席,但他特意寻了个伺候汤药的由头,跪坐在萧长翊斜后方的角落里。
酒过三巡,萧长翊面色苍白地掩唇低咳。
沈倦借着递水的动作,身形微倾,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王爷,臣近日改了药方,加了三分远志,最是提神醒脑。”
这声音控制得极妙,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邻座那位正假装醉酒的东宫随从听个真切。
半盏茶后,沈倦起身离席更衣。
在经过回廊拐角那处灯火阑珊的阴影时,他袖中的一只青布药包“不慎”滑落,无声地掉进了铺着厚绒地毯的缝隙里。
仅仅过了百息,李守义的身影便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回廊尽头。
他借着巡防之名,飞快地弯腰捡起药包,塞入怀中,随即脚步匆匆地奔向东宫方向。
沈倦隐在暗处的立柱后,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石柱。
那包里装的,自然不是什么安神散,而是掺了足量“迷心草”的致幻粉。
此物虽名为毒,实则只是让人短时间内五感错乱,见鬼影、闻异声,看起来疯癫可怖,却并不致命。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毒药本身。
次日清晨的早朝,成了整个京城权贵圈最精彩的一出戏。
虽然沈倦不在大殿之上,但他几乎能在大脑中精准地复盘每一个细节——
萧景珩定会一脸痛心疾首地出列,手捧那包“赃物”,声泪俱下地控诉九弟身染奇毒,甚至可能因药致幻、行凶伤人。
御医会当场验药,那句“此乃禁药迷心草”将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会震怒,满朝文武会哗然。
而那个始终像个影子的萧长翊,会在所有人等着他辩解求饶的时候,做出最疯狂的举动。
铜雀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沈倦站在残垣断壁之间,目光穿过层层宫阙,落在那条通往宫门的甬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裴照满头大汗地翻上高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公子!神了!就在刚才,九王爷当着陛下的面,直接撕开那药包,吞了一口!”
沈倦挑眉,并不意外。
“然后呢?”
“然后王爷没事人一样吐了出来,当场质问太子:‘臣弟每夜以此续命,若是毒药,臣弟早该是个死人。倒是皇兄,为何对臣弟私宅中的药渣如此清楚?莫非皇兄的眼睛,早就长到了臣弟的床头?’”
裴照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陛下当场大怒,不是气王爷服药,而是气太子在宗室之中安插眼线、构陷手足。这会儿,太子已经被罚闭门思过,连东宫的禁卫都被撤了一半!”
沈倦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
漫天风雪中,一道素袍身影正缓步走来。
萧长翊的脸色比平日还要苍白几分,唇角却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药粉残渣。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尺,萧长翊停下脚步。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眸子此刻全然睁开,里面翻涌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暗火。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动手。”这不是疑问句。
沈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避:“王爷信我了吗?”
萧长翊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猛地扣住沈倦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他俯下身,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沈倦,本王不喜欢被人当枪使。哪怕这把枪,打赢了仗。”
“这不是利用,是共生。”沈倦被迫仰起头,眼神却依然清明冷静,“王爷要的是那个位置,我要的是活命。在这个棋盘上,只有赢家才有资格谈感情。”
萧长翊死死盯着他,许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
他松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银针——正是那日在长公主药膳中试毒的那枚。
“从今日起,凡涉本王之事,不得擅传一字。”萧长翊将银针抛入沈倦怀中,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傲,“记住了,沈倦。你的命,现在是本王的。”
沈倦接住那枚尚带着体温的银针,指腹摩挲过针尾。
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内力新刻了一个极小的字——“信”。
风穿旧巷,棋局已变。
沈倦望着萧长翊消失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这时,裴照突然低声道:“公子,刚得到的消息。御药房昨夜突发失窃,丢的东西不多,只有两样。”
沈倦眸光一凝:“什么?”
“一批珍藏的一品乌头碱,还有半斤……龙骨粉。”
沈倦的手指骤然收紧。
乌头碱剧毒,龙骨粉却是接骨良药。
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既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
“看来,”沈倦望着阴沉的天色,喃喃自语,“这宫里藏着的鬼,不止太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