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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归宗
栖霞山南麓,听雨轩。
听雨轩并非气派的现代建筑,而是一座依山势而建、隐于大片竹林与古枫之间的明清式样院落。
宋亚轩将车停在距离院落还有百米开外的专用停车场。他与沈梦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碎石小径步行而上。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装束,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环境——竹林幽深,是极佳的天然屏障,但也意味着视线死角众多。他确定马嘉祺安排的外围人员早已就位,但真正的考验在门内。
沈梦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她换了一身得体的浅杏色羊绒连衣裙,外罩米白色大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妆容清淡,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与一丝即将面对血脉真相的忐忑。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大衣口袋,里面放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雕工古拙的翡翠平安锁。这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她身世的全部线索。
院门前,一位穿着素净旗袍、气质沉静的中年女子已等候多时。她向两人微微躬身,未发一言,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引路。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一水儿的紫檀家具。窗边矮榻上,坐着两位老人。
左侧一位,穿着绛紫色织锦缎旗袍,外披同色羊绒披肩,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通透的翡翠簪子固定。她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清明,手中捻着一串深色的沉香木佛珠,姿态端凝,不怒自威。正是苏家老夫人。
右侧一位,衣着更为简素,深灰色对襟褂子,同色长裤,头发花白,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她面色红润,眼神慈和,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的紫砂小壶,姿态更为放松,但偶尔抬眼时,眸底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小觑。这便是迟家老夫人。
引路的女子无声退至厅外,轻轻合上了门。
厅内陷入一种奇特的安静,只有山风穿过庭院的微响,和紫砂壶中茶水轻微的沸腾声。两位老人的目光极具分量地落在刚刚进门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宋亚轩率先微微颔首。
宋亚轩“苏老夫人,迟老夫人。”
沈梦也跟着轻声见礼。
苏老夫人目光在宋亚轩身上停留片刻,从头到脚,一丝不漏,仿佛在评估一柄出鞘的利刃是否足够坚韧、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锈蚀。片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未作评价,目光转向沈梦。
迟老夫人则从沈梦进门起,目光就未曾离开过她。那目光起初是审视,带着长辈看晚辈的考量,但很快,当她的视线落在沈梦颈间因微微躬身而从衣领滑出的那抹温润碧色时,她猛地停顿了。
沈梦察觉到那道骤然凝聚的目光,下意识地直起身,那枚用红绳系着的翡翠平安锁,便完全暴露在了温润的光线下。翡翠质地莹透,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蝙蝠环抱古锁。
迟老夫人的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瞬。她放下手中的暖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那枚翡翠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又魂牵梦萦多年的东西。她脸上的慈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激动、难以置信,以及深埋已久的痛楚的复杂神色。
连一直神色平静的苏老夫人都察觉到了老友的异样,略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沈梦颈间的翡翠。
良久,迟老夫人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不复之前的温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迟老夫人“孩子……你脖子上戴的这件信物……能告诉奶奶是哪里来的吗?”
沈梦被迟老夫人骤然变化的情绪和那灼热的目光惊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那枚温润的翡翠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仿佛带着母亲残存的温度。这是她自记事起就戴着的东西,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身世之谜的全部寄托。
她看向迟老夫人,老人眼中那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的情绪,让她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沈梦“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
沈梦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面。
沈梦“她说……这是我出生的礼物,也是……找到我真正家人的凭证。”
“真正家人的凭证”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迟老夫人眼中汹涌的闸门。她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汽弥漫上来。
迟老夫人“你妈妈……她是不是叫陈佩兰?左边眉毛尾端,有一颗很小、很淡的褐色小痣?”
这正是她深埋心底、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默默咀嚼、从未对任何人完整提起过的母亲的名讳。而母亲左眉尾端那颗淡得几乎像是光影错觉的褐色小痣……那是只有最最亲近的人,在无数次依偎凝视时,才会留意到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她只能睁大了蓄满震惊与泪意的眼睛,死死望着眼前泪光闪烁的老人,然后,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头。
迟老夫人“是了……是了!没错!是佩兰!是我的佩兰啊——!”
她猛地从矮榻上站起身,动作快得完全不符合她的年纪,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向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立刻扑到沈梦面前,却又因情绪过于激荡而脚步虚浮。旁边的苏老夫人眉头紧蹙,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迟老夫人颤抖着伸出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指尖在空中微微发颤,似乎想要触碰沈梦的脸颊,又怕这突如其来的相认会吓退她,更像是在隔空抚摸记忆中女儿年轻姣好的面容。最终,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仔细描摹着沈梦的眉眼、鼻梁、唇形……试图在其中找到女儿陈佩兰昔日的影子,找到那些被时光带走的青春与倔强。
迟老夫人“孩子……我的好孩子……你妈妈她……她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她……她为什么没有自己回来?这锁……怎么会……怎么会只在你身上戴着?”
这连串的问题,裹挟着一位母亲积压了数十年的牵挂、担忧、无处安放的愧疚,以及对女儿可能遭遇不幸的最深恐惧。
沈梦的鼻尖一酸,忍了许久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脸颊。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声。
沈梦“我妈妈……她在我十岁那年……生了很重的病,走了……她很少跟我提家里的事,只说……说过对不起外婆,说过等她身体好一点,等我再大一点,就一定要带我回家看看……她一直很小心地保护着这枚锁。”
这些字眼,如同最冰冷残酷的冰锥,一根根钉入迟老夫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房。她的身体猛地一晃,软软地向后倒去。
苏老夫人“霜雪!”
苏老夫人低喝一声,早已有所防备的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撑住老友瘫软的身体,慢慢将她搀扶回榻上坐下。
苏老夫人紧紧握着老友冰凉颤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的力量。她抬眼看向沈梦,目光中那份惯有的审视与威严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悯、了然的复杂,以及一丝对命运弄人的无声叹息。原来如此。难怪这女孩身上有种与这肮脏泥潭格格不入的清澈与坚韧,眼底深处藏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与忧伤。原来是迟家流落在外、独自承受了风雨的嫡系血脉。
宋亚轩自始至终沉默地立在沈梦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因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看着她泪水无声滑落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过多表情,只是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无助又悲伤的模样,深邃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时间在悲恸的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山风掠过竹梢的沙沙声,和老人压抑不住的啜泣。
良久,迟老夫人才像是耗尽了所有眼泪,勉强压住了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声。她抬起泪痕狼藉、憔悴不堪的脸,用帕子胡乱擦了擦,重新看向沈梦。
迟老夫人“孩子,告诉外婆,你叫什么名字?”
沈梦“沈梦。”
沈梦抬起泪眼,轻声回答,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迟老夫人“沈梦……沈梦……好名字。从今天起,不,从你带着这枚锁、流着迟家的血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迟家,是我迟霜雪嫡亲的外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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