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十六

人们都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确，在嘿道家庭长大，韩烈深受其家人影响，可是，他这几年都在外留学，而且最近已远离了韩奎龙，跟秦誉一起生活，那份从前难免会自然流露的戾气和狠辣已渐渐消褪，人也变得柔和了不少。他在家养伤的生活平淡又充实，为了不想荒废学业，他仍是坚持看书自习，希望能在伤好了后继续大学生活，而在其他时间里，他就只会静静地坐在一角画画。起初，秦誉见到这个画面时不禁惊讶，他从没想象过一个嘿帮少爷竟会这样醉心于艺术之上，而且不论是人像、景物、扫描还是水彩，他都驾驭自如，画得栩栩如生。

对秦誉来说，这个孩子实在给他太多惊喜，越是深入了解他，越是能发掘出更多宝藏。他不能否认，最初真的不能接受他是自己的孩子，更曾想过跟他各走各路，互不相干，到后来对他的照顾也是大多出于内疚。可是，随着更长时间的相处和更深入的了解，从前的偏见已经消失，他渐渐发觉，他是真心爱护他，喜欢他，希望他活得快乐的，那份心意就跟他对待秦一唯的完全一模一样。

韩烈曾告诉他，他自小便很喜欢学习美术了，也曾在绘画比赛里得过奖，只是除了他的养母和哥哥以外，根本不会有人留意，亦不会有人欣赏。就算他修读的是人人都趋之若鹜的工商管理，在韩奎龙眼中也是毫无价值，更何况是这些在一个嘿道家庭根本完全用不着的艺术天赋？所以，尽管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却从没接受特别培育，就是连课余艺术班也从没参加过，就只会闲时自己画画自娱自乐罢了。

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个人对他的艺术天份充满了欣赏，那个人竟然是从来都对画画都一窍不通的秦誉。

秦誉很喜欢欣赏韩烈的画作，因为这些全都是他从小至大的留下的印记，还有自然流露的真实感情。韩烈的画很喜欢以他和韩刚小时候的回忆为主题，在他的画笔下，自己和哥哥都是那么纯真可爱，不带半点杂质，完全不像是在嘿道家庭中长大的孩子。

在韩烈的画里，在那个眼里总是充满了悲伤的小男孩身边，总有一个集温柔与强大于一身的大男孩，兄弟俩总是形影不离，是彼此最重要的依靠。这令秦誉不禁忆起，韩刚曾经说过，韩烈虽不受父亲宠爱，可却是母亲的心肝宝贝，可惜母亲走得早，在母亲离去后，他每晚都会偷偷哭泣，那时候爸爸要忙着帮派里的事，时常都不在家，每一个充满着丧母之痛的漫漫长夜，他们兄弟都是在互相拥抱彼此安慰取暖下渡过的。而在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里，韩刚也担起了父亲的职责，为弟弟遮风挡雨，成为他最安全惬意的避风港。在他的怀抱里，韩烈虽然有时仍然难掩失去母亲又不受父亲疼爱的悲伤，可那笑意却是那么甜蜜灿烂，仿佛像是告诉所有人：他拥有一个最好的，最疼爱他的兄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弟弟。

另一个时常在画里出现的画面，是一个水灵灵的孩子和各种动物一起，这些动物有猫咪，有小狗，甚至连小昆虫也有，秦誉记得韩刚说过，在韩烈还是五六岁时，他是个连蚂蚁也不舍得踩死的孩子，他喜欢跟各种动物一起玩耍，只是，这份善良对嘿道来说是个危险的禁忌，韩奎龙总是说，这个儿子根本完全不像他，也曾怀疑过他是否自己的亲生孩子。而这份原本应该受到赞美欣赏的善良亦成为了韩烈的原罪，还有父亲总是嫌恶他讨厌他的理由。

当然，韩烈的画里也少不了他的妈妈，秦誉仍记得韩刚曾这样说： “爸爸偏心我，妈妈则偏心小烈，这样也很公平啊。可惜，妈妈死后，除了我以外，再没有人疼爱他了。小烈很爱妈妈，把她画得特别漂亮，他笔下的妈妈一定是世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 从他的画里，秦誉能够看出他对母亲那份浓浓的思念和爱意，即使他已知道她并不他的亲生母亲，这一份依恋和深爱也一直没有改变。

从韩烈的画里，秦誉可以清楚看到他从来都甚少会在别人跟前表露的内心世界，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这二十年来，他在韩家的所有委屈、悲伤和痛苦，为这个孤苦的孩子深深感到心疼惋惜。

除了心疼以外，他也对他的才华充满了欣赏，他不单鼓励韩烈多画，在假日时跟他一起出外写生，而且更会时常让他跟自己一起分享心得，他会以画作展开话题，让他说出他想透过作品表达的讯息。这份精神上的欣赏和支持是韩烈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他也能感受到，秦誉很希望藉着艺术跟自己更深入沟通，了解自己的感受和想法。纵使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秦誉心中的地位并不能跟秦一唯相比，可是对于他这份主动和善意，他是心领神会，亦为此充满暖意的，他也开始慢慢接受他是自己的爸爸了。

从前，他只是执着于得到韩奎龙的肯定和认可，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他看到自己，可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然而，现在他却发现，原来除了哥哥以外，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这样在意自己，爱护自己。而他亦难免会拿秦誉跟韩奎龙相比。纵使他与韩奎龙已有二十年的感情，跟秦誉相认就只有短短一两个月，可是，秦誉为他做的一切却是韩奎龙从来都不会给他的。韩奎龙看他的目光从来都不会像秦誉那么温柔；他从来都没有问过他喜欢吃什么，八宝鸭的鸭腿也从来只有哥哥可以享用；就算他受伤生病了，他也不会像秦誉那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这样相比下去，韩奎龙不能跟秦誉相比的地方实在太多太了，他也不禁反思：从前他是不是太傻太委屈自己了？他真的值得为心里完全没有自己的韩奎龙付出那么多吗？韩奎龙真的是一个值得他为他倾尽所有的父亲吗？

他可以肯定，秦誉真的对他很好很好，只是，他仍是不禁疑惑：这份感情是真正的父爱吗？还是他仍在为那件事感到内疚？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亦希望通过一些试验找出答案。

秦誉“小烈，今天又有什么新作了？”

秦誉一踏进家门便看到韩烈又在画画，他笑了笑，走过来一看，韩烈画的竟然是他们的全家幅，画里有秦誉、舒岚、沈灵和自己，当然，他跟舒岚素未谋面，所以，这幅画是他依着家里的照片画的，但最大不同之处，就是他把原本照片里的秦一唯换成了自己。他是刻意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如果他取代了秦一唯的位置，秦誉会有什么反应。

秦誉看了看那幅画，他早就看穿了韩烈的意图了，他没有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很自然地感叹道：

秦誉“如果我们真的能一家人拍一张家庭照，那多好啊……”

韩烈“可是，在爸爸心中的家庭照里，儿子的位置不是应该留给秦一唯吗？家里所有的照片都是你，妈妈和他一起拍的。”

秦誉“傻孩子，你也是我的儿子，若是没有了你，那就不是真正的全家幅了。”

秦誉很认真的凝视着他说道。

这个答案远远出乎韩烈意料之外，一直以来，只要秦誉的心里也有自己，他便已心满意足了，他从来没有奢想过可以跟秦一唯相提并论，甚至是取代他的位置。

秦誉“来，我们先吃饭吧，吃完饭后我去收拾一下楼上的睡房，你已经能够上下楼梯了，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不要再在客厅里睡了。”

韩烈“可是，那房间不是秦一唯的吗？”

韩烈闻言不禁十分惊讶，他从来没有想过，秦誉竟然会愿意让自己住进他心中的那片圣地里。

秦誉“你跟一唯都是我最爱的孩子。”

秦誉理所当然地答道。

秦誉“我们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着把八宝鸭分成了两份，先把一只鸭腿夹给了韩烈，另一只则给了自己，父子俩像平时一样，津津有味地一起享用晚餐。

韩烈怔怔的看着他，那个他一直苦思想得到的答案，他不是早已用行动来告诉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