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老家的日子,像泡在温吞吞的蜜水里,慢得让人发指,又甜得恰到好处。
航老师彻底卸下了所有包袱,变回了那个在自家地盘上撒欢的小儿子。他带着孙老师逛遍了自己从小吃到大的苍蝇馆子,去河边钓那些永远也钓不上来的鱼,在傍晚的广场上看大爷大妈跳广场舞,甚至把他小时候尿床画地图的糗事都翻出来讲了一遍。
孙老师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着,听着,看着。他对那些油腻腻的小吃摊表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对航老师那些幼稚的娱乐项目也奉陪到底,只有在航老师讲得太过于放飞自我时,才会用眼神或者一个轻微的咳嗽声示意他收敛点。
航爸爸和航妈妈对这个“话不多但做事稳妥”的准女婿(他们心里已经单方面认定了)满意得不得了。航妈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恨不得把孙老师一个暑假喂胖十斤;航爸爸则找到了新的棋友和茶友,每天拉着孙老师杀几盘象棋,虽然输多赢少,但乐此不疲。
航老师看着孙老师和他爸妈其乐融融(至少表面上是)的画面,心里那点因为“出柜”而残存的忐忑,彻底烟消云散。他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整天眯着眼睛,嘴角带笑。
只有一次,差点露馅。
那天晚上,航老师窝在孙老师怀里看电影,看到动情处,习惯性地仰头想去索吻。嘴唇都快碰上了,才猛然想起这不是在他们自己的宿舍,隔壁还住着他爸妈!他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向后弹开,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孙老师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说:“小心点。”
航老师红着脸,做贼似的瞟了一眼紧闭的父母房门,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孙老师却像是没事人一样,重新将他揽回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继续看着屏幕。只是那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
暑假结束,返校那天,航妈妈往他们行李箱里塞了无数自家做的腊肉、酱菜和干货,眼眶红红地叮嘱孙老师:“小孙啊,航航这孩子有时候缺根筋,你多担待点,帮我们看着点他……”
孙老师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姨放心。”
回程的高铁上,航老师靠着孙老师肩膀,睡得昏天暗地,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孙老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冷硬的侧脸线条,在车厢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宁静。
新的学期,在九月的桂花香中拉开了序幕。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正轨,却又有些不同。
航老师感觉自己对教学的热情空前高涨。他把暑假里的一些见闻和思考融入课堂,带着学生们搞起了“用英语介绍我的家乡”的项目式学习,课堂气氛活跃得不像话。连教导主任听完他的公开课后,都破天荒地表扬了一句“有想法”。
孙老师依旧忙碌,教务处的工作千头万绪,但他似乎已经找到了节奏,不再像刚接手时那样疲于奔命。他牵头制定的那份《教职工网络行为规范及权益保护指南》在新学期教师培训上正式发布,条理清晰,操作性强,赢得了不少老师的认可。
两人依旧同进同出,只是经过上学期的风波,那种亲密变得更加内敛和扎实。不再需要刻意张扬,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传递彼此的心意。学生们也早已习惯,甚至会在孙老师顺手接过航老师手里沉重的教具时,露出“又来了”的了然表情。
杨可蕊和尹盛泽升入了初二,依旧是航老师的得力干将和头号cp粉(虽然现在已经转为默默守护模式)。偶尔,杨可蕊还会偷偷塞给航老师一颗糖,挤挤眼睛:“航老师,补充点糖分,保持甜蜜!”
日子平静如水,却又充满了细碎的温暖。
直到秋意渐浓的某个周末早晨。
航老师是被食物的香气和某种……不同寻常的动静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然后,他愣在了客厅门口。
孙老师系着那条他买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正背对着他,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烤吐司、牛奶,甚至还有一小碟洗好的草莓。
这画面……有点惊悚。
航老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孙老师做饭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氛围——没有平日的精准高效,反而带着点……手忙脚乱的生疏?而且,那条小熊围裙……
“醒了?”孙老师听到动静,回过头。他额角似乎有点细汗,看到航老师呆愣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去洗漱。”
“哦……”航老师懵懵地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洗手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孙老师已经解下了那条违和感爆棚的小熊围裙,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模样,坐在餐桌前等他。
航老师坐下,拿起一片烤吐司,咬了一口,眼神却还忍不住往孙老师身上瞟。
“看什么?”孙老师端起牛奶杯,语气平淡。
“没……没什么……”航老师低下头,心里嘀咕: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吃完饭,航老师主动去洗碗。等他收拾完厨房出来,发现孙老师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或者看新闻,而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
航老师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孙老师看到他出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孙老师看着他,目光深邃,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在涌动。他打开那个丝绒盒子。
里面并排躺着两枚款式简洁大方的铂金戒指,素圈,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指内侧,似乎刻了细小的字。
航老师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两枚戒指,又看看孙老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孙老师拿起其中稍小的一枚,拉起航老师的左手,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缓缓地,将那枚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皮肤,航老师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心脏狂跳起来。
孙老师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看向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紧张:
“以后,”他看着航老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都在一起。”
没有询问“你愿意吗”,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单膝跪地。只有一句陈述句,带着孙志式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航老师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闪着微光的戒指,又看看孙老师近在咫尺的、看似冷静却紧绷的下颌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个笨蛋……连求婚都求得这么……这么孙志!
他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孙老师,把滚烫的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抑制不住的笑意:
“你……你吓死我了!”
孙老师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手臂僵硬了一瞬,才缓缓抬起,回抱住他,力道收紧。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
航老师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孙老师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却明显泛红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拿起盒子里另一枚戒指,笨拙地、颤抖地,套进了孙老师的无名指。
尺寸,同样刚刚好。
两枚素圈戒指,在晨光中闪烁着朴素而坚定的光芒。
航老师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都在一起。”他重复着孙老师的话,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孙老师低头,看着怀里又哭又笑的人,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的眼睛,终于,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真实的笑容。
他低下头,吻去了航老师眼角的泪水,然后,覆上了他那张总是能扰乱他心绪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承诺的份量,和尘埃落定的安宁。
窗外,秋日晴朗,天高云淡。
无名指上的微光,交织着彼此的体温,无声地诉说着——
往后余生,四季三餐,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