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母那次突如其来的造访,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便在孙老师不动声色的处理和平静如常的日子里消散了。航老师那点因为“同事”称呼而生出的微小芥蒂,也在孙老师那句“下次可以不用开门”和一如既往的纵容中,化为了更深的依赖与安心。
他不再去纠结那些形式上的东西,而是愈发沉浸在和孙老师这种“内部公开”的小日子里。孙老师忙他的教务,他搞他的教学创新,晚上回到他们共同的窝,分享彼此工作中或有趣或烦闷的点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一起,各看各的书,各忙各的事,空气里流淌着静谧而满足的气息。
直到初夏的蝉鸣开始聒噪,学期接近尾声,一个更大的“意外”,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下午,航老师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抱着教案哼着歌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上缠着孙老师做他最近迷恋上的椒麻鸡。刚走到办公楼楼下,就被面色凝重的年级组长拦住了。
“航老师,你来一下。”年级组长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航老师心里咯噔一下,跟着组长进了办公室。里面还坐着脸色同样难看的教导主任。
“航老师,坐。”教导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
航老师忐忑不安地坐下,手心开始冒汗。他飞快地回想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教学事故,或者哪个学生出了状况。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教导主任开门见山,将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推到他面前,上面密密麻麻似乎是论坛帖子的截图,“关于你,和孙志老师,存在不正当关系,严重影响教师形象,并在学生中造成了不良影响。”
不正当关系……不良影响……
这几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航老师的耳膜,扎进他的大脑。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拿起那几张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那些截图来自本地一个知名的匿名八卦论坛,其中一个被顶到热帖的标题赫然写着——《八一八我校那对明目张胆搞基的男老师,学生都在磕cp了!》
帖子内容极其详尽,从运动会“英雄救美”、食堂“抢菜投喂”,到两人同进同出宿舍、穿着对方衣服上班等细节,都被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甚至还附上了几张模糊的、但能辨认出是他们两人的背影或侧影照片。底下的回复更是五花八门,有看热闹的,有表示“恶心”的,也有少数声音在辩解“人家感情好看你们什么事”,但更多的,是各种不堪入目的揣测和辱骂。
航老师看着那些恶意的字眼,看着那些被歪曲的事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教导主任和年级组长后面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学校对此高度重视,正在进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你暂时停课,配合调查。”教导主任最后的话,像最终判决,重重砸在他心上。
停课……调查……
航老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他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孙老师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巨大的恐惧、屈辱和慌乱,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些恶意的窥探和指责,像肮脏的泥水,泼了他一身,让他无所适从。
怎么办?孙老师知道了吗?学校会怎么处理?他们的工作会不会保不住?那些学生……那些用单纯目光看着他的学生们,会怎么想他?
无数的念头像失控的列车在他脑海里冲撞,几乎要将他逼疯。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
孙老师回来了。他看到蜷缩在门口、浑身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航老师,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想去碰航老师。
航老师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苍白如纸的脸。他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打印纸塞给孙老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们……举报我们……说不正当关系……我……我被停课了……”
孙老师接过那几张纸,快速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沉静。
他放下纸,看着瑟瑟发抖、濒临崩溃的航老师,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容他躲避,坚定而用力地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没事。”孙老师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响在航老师耳边,“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航老师几乎要碎裂的神魂。他再也忍不住,埋在孙老师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孙老师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胸前的衬衫。
等航老师的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微的抽噎,孙老师才松开他,捧起他的脸,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粝,但眼神却无比专注和冷静。
“听着,”孙老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
他的目光像磐石,不容置疑。
“至于那些,”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打印纸,眼神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交给我。”
“可是……学校……停课……”航老师哽咽着,依旧慌乱。
“我会处理。”孙老师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什么都不要想。”
他扶着航老师站起来,把他带到沙发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温水。
“等我回来。”
说完,孙老师拿起手机和钥匙,转身便出了门。他的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航老师抱着水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依旧充满了不安,但孙老师那句“交给我”和“我在”,像黑暗里唯一的光,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垮掉。
孙老师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航老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了?”他急切地问。
孙老师脱下外套,走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发帖人找到了,是已经毕业的一个学生,心理有些偏激,出于……嫉妒和扭曲的报复心理。学校已经联系平台删帖,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停课呢?调查呢?”航老师更关心这个。
孙老师看着他,目光深沉:“调查会继续,但方向会变。”
“变?”
“嗯。”孙老师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冷酷,“追究造谣诽谤,以及,讨论如何规范校园网络环境,保护教师合法权益。”
航老师愣住了。他没想到孙老师会把事情引到这个方向。
“那我们……”他迟疑地问。
孙老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们,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可是……”
“没有可是。”孙老师打断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明天,我送你上班。”
第二天,孙老师果然如同他所说的,准时和航老师一起出现在了校园里。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教学楼的路上,坦然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探究、或同情、或依旧带着异样的目光。孙老师面色冷峻,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航老师起初还有些瑟缩,但感受到身边人传来的、沉稳坚定的力量,他也慢慢挺直了背脊。
走进办公楼,遇到相熟的老师,对方欲言又止,孙老师只是微微颔首,便带着航老师径直走过。
把航老师送到英语组办公室门口,孙老师停下脚步,看着他:“去吧。”
航老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同情,有担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老师第一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吧,小航?别怕,清者自清!”
其他老师也纷纷出声安慰。
航老师看着同事们真诚(大部分)的目光,心里一暖,鼻子又有点发酸,但他努力笑了笑:“我没事,谢谢大家。”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完全过去,学校的调查、背后的议论都不会立刻停止。
但只要有孙老师在,只要他们彼此坚信,他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课本和教案。
今天,还有课要上。
他的学生,还在等着他。
而孙老师,就在不远处的数学组办公室里。
他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如同往常一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