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元大陆，界外战场。
这里已非寻常星空，而是法则的废墟，概念的坟场。皇天残留的意志与力量，化作无尽的金色枷锁，缠绕着每一个尚存的宇宙残片，试图将万物重新拖回那“永恒秩序”的冰冷囚笼。破碎的星辰如尘埃般漂浮，文明的余烬在虚空中明灭不定，发出无声的哀嚎。
方运屹立于这片绝对的虚无与混乱之中。
他不再是青衫文士的模样，身形变得无比伟岸，仿佛由无数世界的剪影叠加而成。他的手中，托着一株奇异的小树——众生之树。这并非实物，而是他自身圣道、他所承载的万千文明愿力、以及他对“生命”与“可能性”终极理解的具象化。树上无叶，却挂着亿万个微缩的光球，每一个光球内，都是一个种族的历史、一个文明的兴衰、一个灵魂的呐喊与希望。
此刻，这株小树正在剧烈地嗡鸣。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感知到最终时刻来临、渴望绽放所有光芒、爆发出全部力量的战栗与激昂。
方运缓缓抬起头。
他的左眼之中，景象变幻：是初开的青天，混沌未分，却蕴含着无穷的生机与可能性；是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壮阔画卷，草木疯长，百兽奔腾，人族筚路蓝缕，万族共生共荣……那是太初，是起源，是一切生命本该拥有的、不受束缚的、野蛮生长的力量与尊严！是皇天秩序想要彻底抹除的“混乱”与“自由”！
他的右眼之中，则是另一番景象：是诸天万界在皇天法则下“井然有序”的运转，星辰按固定轨迹运行，生灵依预设命运繁衍，没有意外，没有奇迹，没有超越……但这份“秩序”的代价，是无数文明的僵化与消亡，是灵性的泯灭，是天地间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毫无生气的昏黄。是皇天想要的“终极和谐”，也是万物最终的坟墓！
一目青天混沌，万类霜天竞自由！
一目诸界昏黄，万千文明成云烟！
这双瞳孔，映照出皇天与他之间不可调和的根本矛盾——是拥抱充满不确定性却生机勃勃的自由，还是屈从于绝对掌控却死寂永恒的秩序？
答案，早已在方运心中，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在他守护的每一个人身上。
方运的目光穿透无尽虚空，锁定那冥冥中依旧试图重组、散发着令人窒息秩序波动的皇天本源。他没有怒吼，没有悲愤，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与决绝。他举起手中的众生之树，仿佛举起整个多元宇宙的重量。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寻常语调，而是化作三道律令，如同创世神祇的宣言，响彻诸天万界，贯穿过去未来：
“律令一：圣道，当百家齐鸣！”
声音落下的瞬间，众生之树上，代表儒家仁爱、法家秩序、墨家兼爱、道家无为、兵家征伐、医家济世、农家耕战……乃至所有在皇天压制下曾绽放光辉或被迫沉寂的学说、思想、道路的光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这些光芒不再互相排斥，而是交织、融合、共鸣，形成一道包容万物、鼓励争鸣、充满无限可能的文明洪流，冲向皇天的秩序枷锁！这是对“一道独尊”的终极否定！
“律令二：皇天当绝！”
第二道律令，冰冷如万古寒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众生之树嗡鸣到了极致，树上那代表被皇天屠戮、奴役、扭曲的亿万生灵的怨念与不甘，化作滔天的终结之力！这股力量不追求毁灭，只追求“终结”——终结那凌驾于众生之上、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意志！这是对旧日霸权的最终裁决！
“律令三：诸天不当有新皇天！道不斩我，我斩我！”
第三道律令，石破天惊！充满了最深沉的智慧与最决绝的牺牲！方运清楚地知道，毁灭旧皇天容易，但只要“皇天”这种至高无上、掌控一切的概念存在，就必然会有新的“皇天”诞生。要想彻底根除这种循环，必须从根源上斩断“皇天”存在的根基！
而他自己，作为汇聚了万界气运、承载了文明希望、几乎触摸到那个至高境界的存在，本身就是最有可能成为新皇天的人选！他的道，太强，太包容，太具吸引力，若他存活，即便无意，也可能在无形中成为新的“标准”与“束缚”，潜移默化地扼杀未来的无限可能。
所以——
道（规则）不主动斩我（这至高可能性），那我便自己斩断自己！
为了真正的“百家齐鸣”，为了杜绝下一个“皇天”的出现，他选择在登临绝顶、即将触及那终极权柄的刹那，自斩道果！将自己的存在、将自己的“道”的可能性，作为祭品，献给“自由”与“未知”！
“斩！”
方运轻叱一声，众生之树化作一道无法形容的光芒，不是毁灭，而是“归无”。这光芒掠过皇天残留的本源，那冰冷的、试图重组秩序的意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彻底归于虚无。
紧接着，光芒回转，笼罩了方运自身。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气息开始消散，他所凝聚的磅礴力量、他所代表的文明结晶，并未爆炸，而是如同春雨润物般，反馈给诸天万界，滋养每一个残破的宇宙，唤醒每一个沉寂的文明火种。
他没有留下任何传承，没有指定任何继任者，因为他相信，每一个文明，每一个生命，都应有自己探索、自己成长的权力。他唯一留下的，是一个没有“皇天”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新世界。
在皇天意志彻底消散、方运自身也开始归虚的刹那——
诸天万界，所有残存的生灵，无论种族，无论强弱，心中都莫名一痛，仿佛失去了某种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虚空，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圣元大陆，倒峰山，众圣殿前。
周文王率领着所有幸存的人族众圣、大儒，面向方运消散的方向，整整齐齐，躬身行礼。孔圣老泪纵横，声音却清晰而庄严，传遍天地：
“恭送万界师！”
祖龙、帝极、帝洛、元凤、苍灰之祖、青祖、夜祖……所有曾与方运并肩作战的圣祖、异族至尊，无论之前有何恩怨，此刻皆低下高傲的头颅，致以最高的敬意：
“恭送万界师！”
声音汇成洪流，在万千宇宙中回荡。
【弹幕（观测万古的意志们）彻底崩溃】
【这就是万界师！他不光是人族之师，也是太初魔龙，帝族，龙族，古妖族，妖族五大诸天共主族群的族师！】
【他是开始，也是终焉。是光明，也是深渊。是圣，更是魔，埋葬旧时代的绝世大魔！】
【但他还是死了……自斩归无……为了不让任何人成为下一个皇天！】
【呜呜呜呜……恭送万界师！】
【道不斩我，我斩我！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牺牲！】
【他赢了，也输了。他消灭了皇天，也消灭了成为新皇天的可能！】
【从此，诸天万界，真正自由了！代价是……他！】
忘川。
正在与【忘川孔子】品茗论道的【孔子】（圣元），手中的茶杯突然剧烈一颤，“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碧绿的茶汤与洁白的碎玉溅了一地。
孔子（圣元）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脸色瞬间苍白，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涌上心头，仿佛生命中某个至关重要的部分被硬生生剜去。他喃喃道：“方运……小友……”
忘川孔子似有所感，掐指一算，脸色亦是剧变，长叹一声：“唉……壮哉！悲哉！”
几乎是同时，【伏羲】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望着圣元孔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看到了那场决绝的自我献祭。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复杂与一丝……了然。
“我就说他是个疯子。”伏羲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和盘古一样的疯子，开天辟地，力竭而亡，身化万物。”
“和……我妹妹后土一样的疯子，”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哀伤，“身化轮回，补全天道，永世沉沦。”
“为了一个‘可能’，为了一个‘未来’，可以毫不犹豫地燃尽自己……这群疯子……”
伏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身影显得有些落寞。他理解这种“疯”，甚至敬佩，但正因理解，才更觉其悲壮。
整个忘川，仿佛都笼罩在了一层无形的悲意之中。那些与方运相识的名士，无论关系亲疏，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桃源居的桃花，似乎也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弹幕（忘川视角）】
【孔子茶杯都拿不稳了……感应到了！】
【伏羲大佬一语道破！盘古、后土、方运，都是一类人！】
【为了众生未来，自斩己身……这就是至圣的抉择吗？】
【忘川的风，今天带着哭腔……】
【恭送万界师……虽然他没来过几次忘川，但我们会记得他。】
皇天已逝。
方运亦逝。
诸天万界，并未立刻迎来繁花似锦的盛世，反而因为旧秩序的崩塌和至高存在的消失，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混乱与阵痛。战争、冲突、探索、迷茫……众生在真正的“自由”中，品尝着与之俱来的责任与挑战。
但不同的是，再也没有一个至高的“天”来规定对错，再也没有一条必须遵循的“道”来束缚手脚。每一个文明，每一个个体，都真正拥有了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也必须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百家真正开始齐鸣，万族真正开始竞逐。有的文明在混乱中消亡，有的文明在探索中崛起，新的思想、新的力量、新的可能，如同雨后的春笋，不断涌现。
这是一个混乱的时代，也是一个充满无限生机的时代。是方运用自身的“无”，换来的“有”。
没有人再立“万界师”的丰碑，因为最大的纪念，便是这自由的星空本身。但每当有文明在黑暗中找到方向，每当有生命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冥冥中，仿佛都有一个青衫身影，在微笑着注视。
而在忘川，每当月圆之夜，【忘川孔子】总会独自一人，在文院方运曾讲学的地方，斟上两杯酒，一杯洒向地面，一杯自饮。
“方圣，汝道……不孤。”
风吹过，桃花瓣飘落酒杯，漾起一圈涟漪，仿佛无声的回应。
以我之死，换众生自由抉择之权。
以我之无，换万界无限可能之机。
——这便是万界师，方运，最后的教诲。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