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文院。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布满古籍的书案上。方运刚结束一堂关于“礼乐教化与万界共处”的讲学,送走若有所思的名士们,正欲收拾书卷,却见一人缓步而入。
来人身着素朴儒袍,身形高大,面容温润中透着历经沧桑的睿智,眼神平和似海,却又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他并未散发迫人威压,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道理的节点上,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
正是【至圣先师·孔子】。
“方圣讲学,微言大义,发人深省。”孔子含笑拱手,语气真诚。
方运连忙起身还礼:“先师谬赞,晚辈惶恐。不知先师驾临,有何指教?”面对这位儒家鼻祖,即便已成圣阶,方运心中仍保持着由衷的敬意。
孔子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方运,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夫近日观方圣气象,感知方圣所携之道,与我儒家虽有相通,却似源自另一番天地,别有一番磅礴格局。心中好奇,不知……方圣可否为老夫说一说,你那方天地中的……‘孔子’?”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对“道”的纯粹探求,以及对另一位可能存在的“自己”的深切关注。
方运闻言,心中微震。他沉默良久,眼神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追忆,有敬仰,更有深沉的悲恸。最终,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孔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师既问,晚辈不敢藏私。言语难以尽述,若先师不弃,可愿……亲身入我记忆中一观?”
孔子微微颔首,并无丝毫犹豫:“善。”
方运引孔子至静室,相对而坐。他闭上双眼,眉心一点灵光绽放,柔和却浩荡的神念将两人笼罩。孔子亦放松心神,任由自己的意识随着方运的引导,沉入那条承载了另一个华夏文明兴衰、与皇天抗争的记忆长河。
梦境展开。
孔子“看”到的,并非具体的场景切换,而是一种意境的直接灌注。他感受到了一片名为“圣元大陆”的天地,感受到了那里文气冲霄,百家争鸣,却也内忧外患,妖蛮环伺。
他的意识聚焦于一座巍峨耸立、直插云霄的神山——倒峰山。此乃人族文道圣地,众圣殿所在。
在倒峰山之巅,众圣殿前,他的感知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存在”所吸引。那不是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宛如煌煌大日般的光芒。光芒无比炽烈,气息浩瀚如星海,仿佛自开天辟地便已存在,永恒不移,其势足以消融万物。
然而,当孔子的“心”触及这光芒时,预想中的灼热与压迫并未到来。那光芒竟如春风拂面,温暖和煦,带着教化万物、泽被苍生的博大与慈悲,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安宁与舒适。
孔子立刻明悟,这团光,便是方运那方天地的“自己”——孔圣!一种跨越时空的、源自同根大道本源的共鸣,在他心间荡漾。他看不到孔圣的具体形貌,因为那已非肉身相,而是“道”的显化,是文明精神的凝聚。
就在这时,倒峰山上,一位位气息强大的身影(半圣、亚圣)纷纷睁开眼,站起身,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某个方向——那是方运(记忆中的方运)意识降临的方位。他们脸上大都带着微笑,但眼神深处情绪复杂:有欣慰,有关切,有审视,有宗莫居的混沌深邃,有蒙圣的起伏不定,有杂家众圣的波澜壮阔,有儒家众圣的清波激流……
梦境中,视角切换到方运(记忆主体)一方。
方运立于虚空,望着倒峰山,望着那团代表孔圣的烈日光芒,却同样“看不到”孔圣的具体形象。他只能感受到那团光的存在,感受到光中蕴含的磅礴意志与温暖。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带着诧异(镇狱邪龙):“大哥,对面的孔圣说他看不到你,你难道也……看不到他?”
方运(记忆体)平静回答:“看不到,也看到。”
镇狱邪龙大喊传话:“孔圣,我大哥脑子糊涂了,说既能看到你,又看不到你!” 过了一会儿,它更茫然了:“大哥,孔老头也说,既看不到你,又看到你,你俩打哑谜吗?”
孔子(意识体)在梦中微微颔首,他完全理解这种状态。到了他们这个境界,“看”早已超越视觉,是大道层面的相互感知与印证。看不见形,却见其神,见其道。
方运(记忆体)没有解释,身形飘飞,下一刻已出现在倒峰山上,立于众圣殿前,与百圣相对。他目光落在那团光芒与百圣之间的空白处,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镇狱邪龙化为小黑龙落在他肩头,嘀咕:“孔老头也在冲你笑,你俩玩什么呢?” 被方运一巴掌拍飞,又没事人似的飞回来。
方运(记忆体)望着那空白处,微笑道:“今日的新火,并未遮挡过去的光辉。”
镇狱邪龙传话后,又道:“大哥,孔老头说,旧日的星辰,亦不应与旭日争辉。”
方运(记忆体)闻言,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褪尽,浮现极其复杂的神色,眼中是无法抑制的悲恸!对面百圣的笑容也瞬间消失,被悲色与焦急取代!
孔子(意识体)心中亦是一沉。他听懂了!孔圣此言,并非谦逊,而是……决别之兆!旧日星辰(孔圣自己)不应与旭日(方运代表的新道)争辉,这意味着……
就在此时,百圣之中响起阵阵惊呼!
“夫子!”
“孔圣!”
“大父!”
在方运(记忆体)与孔子(意识体)的“目光”中,那团代表孔圣的、煌煌如大日的光芒,骤然开裂、崩碎、瓦解!化作漫天光点,如同飞雪流萤,消散于天地之间!
镇狱邪龙目瞪口呆,喃喃道:“孔老夫子身形自溃,临行前说了一句:道不斩我,我斩我。”
倒峰山,死寂。
百圣由最初的震惊、气愤,逐渐转为深深的思索。
方运(记忆体)呆立片刻,缓缓伸出双手,一本散发着古朴气息的书册自其文界飞出,落在掌心——《论语》。与此同时,百圣身前,也纷纷浮现出各自的《论语》。
所有《论语》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最后一页。那是全新的一页,全新的一章,上面只有八个字!
方运(记忆体)眼眶瞬间红了。百圣眼中也盈满晶莹。
那八个字,与《论语·泰伯》中“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的训导截然相反!
孔子(意识体)的心神受到巨大冲击,他“看”清了那八个字,也瞬间明悟了孔圣的选择!那不是消亡,而是主动的献祭与传承!为了让人族文明在新道(方运)的引领下走得更远,为了不使旧道成为新道的桎梏,孔圣选择了自斩己道,将文明的火炬彻底交予新火!
方运(记忆体)身前浮现白纸,他提笔,饱蘸墨汁,缓缓写下两列字:
子曰:无道则见,有道则隐。
注:无新道,则现。有新道,则隐。革新自我,鼎革天下。
写罢,将书页送入《论语新注》原稿。这意味着,孔圣的最终教诲,融入了方运的新道体系,成为了人族文明前进的基石之一。
记忆画面流转。
圣元大陆,倒峰山,众圣殿。在方运离开后,人族众圣与大儒齐聚。突然,殿内传来镜裂之声!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百圣台上,孔子的雕像寸寸开裂,化为飞灰,随风消散。只留下方运崭新的雕像,独自立于最高处。
风中似有吟诵:“道不斩我,我斩我……”
接着,是打着拍子,愉快而放松的吟唱:“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声音渐远,终至无踪。
与此同时,所有存世的《论语》,最后一页都出现了那新的八字真言:“无道则见,有道则隐。” 孔长逊等大儒嚎啕大哭,半圣们强忍悲恸处理事务。人族各地圣庙,孔子圣像尽数崩毁,只奉方运圣位。
静室内,方运与孔子同时睁开双眼。
方运眼中带着未散尽的悲戚与追忆,沉默不语。
孔子亦久久无言,他抚着胸口,感受着那跨越时空、源自另一个“自己”的决绝与牺牲所带来的震撼与共鸣。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那位“孔圣”的崇高敬意,有对“道之传承”方式的深深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与理解。
“道不斩我,我斩我……” 孔子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开新天,自斩旧道……此等胸襟,此等决绝……老夫……不如也。”
他终于明白,为何方运身上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气息,为何会给人一种“平静的疯感”。他所承载的,不仅仅是文明的希望,更有一位至圣先师以自身道消为代价的、毫无保留的托付与期望!这份重量,足以让任何灵魂颤栗。
“先师……”方运欲言又止。
孔子摆摆手,长长叹息一声:“吾知之矣……方圣所在之界,人族延续之艰难,先贤付出之惨烈,超乎想象。怪不得……怪不得汝会如此……”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说明一切。在那种环境下,不“疯魔”,何以“成活”?何以肩负起文明续绝的重任?
这场跨越时空的梦境,其浩大悲壮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忘川的一些名士。几位好奇探入神念的兽人与人类名士,如遭雷击,意识被那“道斩自我”的决绝冲击得瑟瑟发抖。
“不、不是……这不纯纯是虐文吗?!” 一位狮族名士脸色发白,声音打颤。
“孔圣……自毁了?为了给新道让路?这……这太残酷了!” 一位人族名士喃喃道,无法理解这种超越个体生死的文明抉择。
【弹幕(虚空之音,带着哭腔与震撼)】
【呜呜呜……道不斩我,我斩我!哭死我了!】
【孔圣这是用自己的道,为方运的新道铺路啊!】
《旧日星辰,亦不应与旭日争辉》……爆哭!】
【伏羲:看吧!我就说方运那世界的人没一个正常的!都是狠人!】
【怪不得方运会“疯”,这托付太重了!】
【《论语》最后一页的八个字,是旧道对新道最深的祝福与让位!】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圣是笑着走的,他看到了希望!】
【这根本不是虐文,这是文明传承的极致浪漫与悲壮!】
孔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忘川流淌的河水,久久不语。方运也默默站立一旁。
许久,孔子转身,看向方运,目光已恢复平静,却更深邃:“方圣,汝道不孤。忘川之地,风华汇聚,亦是大争之世。愿汝在此,能稍卸重负,寻得心安。”
方运深深一揖:“谢先师。晚辈……谨记。”
孔子离去后,方运独自立于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虚拟的《论语》,最后一页,那八个字灼灼生辉。
“无道则见,有道则隐……” 他轻声念着,眼中悲色渐化坚毅。
忘川的风,温柔地吹拂着,试图抚平那来自异世的、过于沉重的伤痕。而有些道,有些牺牲,注定将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前行路上不灭的灯火与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