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酒

这日午后，桃源居沐浴在暖融融的春光里。白璟刚打发走一拨热情过头的使君，正靠在客栈柜台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帘子一动，一个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来人身着月白常服，银发松松束着，正是【剑仙江眠】。他脚步很轻，眼神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大堂，确认只有白璟一人后，才慢悠悠地晃到柜台前。

白璟抬了抬眼皮，没作声，继续拨他的算盘，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江眠在他面前站定，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洁的台面，清咳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做贼心虚？

“阿白，”他唤道，语气尽量保持着一贯的平淡，“有酒没有？”

白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反问：“你夫人今日行程如何？是去月宫清修了，还是被娲皇请去论道了？或者……正在来客栈的路上？”

这话问得刁钻，直击要害。

江眠闻言，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咳……常羲她，今日与元君本尊一同，受邀前往伏羲圣皇处推演星图，怕是……日落前不会回来。”

“哦——”白璟拉长了调子，终于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所以，是趁着家长不在，跑来讨酒喝了？”

江眠被他说中心事，有些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但碍于有求于人，语气还是软了下来：“少废话。有没有？要……温和些的。” 最后一句补充，暴露了他只是想小酌怡情，并非要酩酊大醉。

白璟看着他这副难得“接地气”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雕花精美的檀木柜底层，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又取了两个同质地的酒杯。

“喏，”他将酒壶推到江眠面前，“‘杏花春雨’，去年埋在后山桃树下的，就剩这一小壶了，温和醇厚，不易上头，最适合……嗯，偷喝。”

江眠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壶。白璟却手腕一翻，按住了壶身，挑眉道：“老规矩？”

江眠无奈，只得伸出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保证：“三杯为限，绝不多饮。若被……若被发现，绝不供出是你给的。”

白璟这才满意地松手，嘿嘿一笑：“这还差不多。”

两人默契地转到柜台后侧临窗的小几旁坐下。白璟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杏花甜香。

江眠端起酒杯，先凑近闻了闻，眼中流露出满足的神色，然后浅浅抿了一口，品味片刻，才缓缓咽下。紧绷的肩线随之放松下来，整个人透出一种猫儿偷到腥般的惬意。

白璟看着他这小心翼翼又享受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至于吗？喝个酒跟做贼似的。常羲姐姐又不是不让你喝，只是嫌你酒量浅，易醉误事罢了。”

江眠瞥他一眼，淡淡道：“清净。” 意思是，被她知道了，少不了一番温柔的“规劝”和可能随之而来的“禁酒令”，不如偷偷喝来得自在。

白璟了然，举杯与他轻轻一碰：“行吧，为你这难得的‘清净’，干杯。”

窗外桃花纷飞，室内酒香弥漫。两个相识了数百年的“老友”，一个曾是偏执的追求者，一个是清冷的被追逐者，如今却能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因为一壶偷来的酒，心照不宣地享受着片刻的闲适与“叛逆”。

几杯下肚，江眠白皙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他放下酒杯，望着窗外出神，忽然轻声道：“这酒，不错。”

白璟笑了笑，又给他斟了半杯：“喜欢就好。下次……还得看你夫人行程。”

江眠闻言，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端起酒杯，再次与他轻轻一碰。

阳光正好，酒意微醺。有些友谊，始于执念，归于平淡，却在一壶酒、一句调侃中，沉淀得愈发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