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化的冰

自那次深夜长谈后，贺应维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层隔绝内外的坚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照顾，眼神开始有了焦点，常常会落在忙碌的祝铮身上。

祝铮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不动声色，却将更多的生活气息带入这间养伤的屋子。她会一边帮他换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邻居的琐事：东家的大婶腌的咸菜特别爽口，西家的孩子终于背全了《千字文》，巷尾那只花猫胖了一些……

贺应维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笑意很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沉寂的脸上漾开细微的涟漪，让祝铮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透过窗棂洒进来。祝铮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进屋，看到贺应维正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神情是难得的平和。

“喝药了。”祝铮走过去，习惯性地试了试碗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贺应维接过碗，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饮而尽，而是看了看黑褐色的药汁，微微蹙了下眉。

“怎么了？”祝铮问。

“苦。”贺应维吐出一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祝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谁能想到，平日里冷硬果决、受伤流血都不眨一下眉头的贺应维，居然会怕药苦？这反差让她觉得新奇又……有点可爱。

“大夫说了，这药里加了黄连，清内热最是有效，苦是必然的。”祝铮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解释，然后像变戏法似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不过，我早有准备。”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蜜渍杏脯，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喏，喝完药吃一颗，就不苦了。”她将蜜饯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哄孩子似的。

贺应维看着那几颗蜜饯，又抬眼看看祝铮带着笑意的脸，他没说什么，端起药碗，仰头一口气喝完，眉头紧紧锁着，喉结快速滚动，显然被苦得不轻。

他刚放下碗，一颗温热的、带着甜香的杏脯就抵到了他的唇边。

贺应维顿了一下，垂眸看着祝铮纤细的手指和那颗诱人的蜜饯，然后微微张口，含住了它。柔软的果肉和甜腻的蜜糖瞬间在口中化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令人皱眉的苦涩。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舌尖不经意地轻轻蹭过她的指尖。

一阵微小的战栗从指尖传来，祝铮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手，脸颊悄悄漫上一点红晕，嘴上却强自镇定：“怎么样？不苦了吧？”

贺应维将蜜饯慢慢咽下，目光却一直锁在她微红的耳廓上，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阳光正好，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淡淡的甜味，有一种静谧的暖意流淌。

祝铮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转身去整理桌上的药碗，嘴里不停：“大夫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试着下床走动了。总躺着也不好，气血不畅……”

她话未说完，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拉住了。

祝铮回头，见贺应维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坐下，”他说，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不容拒绝，“陪我说说话。”

祝铮依言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想说什么？”

贺应维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勾勒着她脸颊边细小的绒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很温暖。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祝铮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你是因为救我才……”

“不是这次，”贺应维打断她，目光认真，“是从在这里相遇开始，一直到现在，都辛苦你了。”

祝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你，我早就……”

“所以我们扯平了？”贺应维忽然问。

祝铮抬头，对上他带着一丝极浅笑意的眼睛。她忽然明白过来，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化解她可能存在的愧疚感。这个笨拙又体贴的人。

“谁要跟你扯平？”祝铮故意板起脸，眼里却漾开笑意，“你欠我的蜜饯还没还清呢！还有修门的工钱，照顾你的辛苦费，林林总总，你可差我多了！”

贺应维眼底的笑意加深，很配合地点点头：“好，那便欠着。用往后……慢慢还。”

“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沉甸甸地落在祝铮心上。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都在这一笑之中。窗外的梧桐新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屋内的时光，仿佛也被蜜糖渍过，变得缓慢而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