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铜钟在黎明时分撞响，第一声浑厚的嗡鸣刺破晨雾，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响九下，余音绕着朱红宫墙盘旋，像一条无形的丝带，缠过太和殿的琉璃瓦，缠过护城河的粼粼波光，最终散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从低矮的屋舍里探出头，先是小心翼翼地张望，待看到皇宫方向升起的明黄龙凤旗，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有人点燃了炮竹，噼啪声在巷弄里炸开；有人捧着刚蒸好的馒头，塞给路过的禁军士兵；孩子们举着用红纸剪的小旗子，跟在大人身后，朝着皇宫方向奔跑，口中喊着：“新帝登基啦！天下太平啦！”
燕小七站在太庙的太祖神像前，指尖摩挲着那枚拼合完整的龙纹玉佩。玉佩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琢，温润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映着他眼底的沉静——那是历经生死后的通透，也是对田园生活的笃定。神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照亮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周围肃穆的祭祀礼器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种别样的踏实。
“燕兄。”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燕小七回头，只见新帝赵允身着一袭崭新的明黄龙袍，玉带束腰，金冠束发，眉宇间却无半分帝王的骄矜，只有对逝者的敬重与对天下的郑重。这位老福王之子，自小在民间长大，深知百姓疾苦，也懂江山来之不易。
“新帝。”燕小七微微颔首，将龙纹玉佩递过去。玉佩的一半，是他母亲苏湄留下的；另一半，是赵瑜母亲苏婉的遗物，如今拼合完整，既是苏家姐妹跨越半生的情谊，也是赵瑜用生命守护的承诺，“这玉佩该还给你。赵兄用命守住的天下，我只是替他转交，你比我更懂如何守护。”
赵允接过玉佩，指尖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玉佩上完整的龙纹，眼眶微微发红：“二皇兄若在，定会很高兴。他生前常说，燕兄是他最敬重的人，也是这天下最该被托付的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跪候的宗室与朝臣，声音低沉了几分，“宗室和朝臣们还在殿外等着，他们……还在盼着你改变主意。”
自凶兽王被彻底封印后，宗室亲王们便一次次恳请燕小七登基。他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有平定叛乱、镇服凶兽的赫赫功绩，若他登基，既能安抚民心，也能稳固朝局。可燕小七却始终摇头，力荐赵允继位——他记得赵瑜临终前的嘱托，记得自己对燕家村的向往，更知道，赵允的仁厚与智慧，比他更适合坐在龙椅上。
燕小七顺着赵允的目光看向殿外，隐约能看到百官朝服的衣角，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不必了。新帝，你昨日宣读的‘轻徭薄赋、安抚流民’的诏书，比我坐在龙椅上更能让天下太平。”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青色令牌，那是守脉族族长石砚送来的，代表着神器珠碎片已妥善安置，“我已让人将神器珠碎片送往守脉族圣地灵脉渊，由他们世代保管，以灵脉之力镇压，永不再现世。往后，朝堂之事，百姓之安，便全靠你了。”
赵允接过令牌，紧紧攥在手中，重重点头：“燕兄放心！我定不负你，不负二皇兄，不负天下百姓！三年内，我会让京郊被战火毁坏的田地重新种上庄稼，让流离失所的流民都能回到家乡，让燕家村那样的村落，再也听不到刀兵之声，只闻鸡鸣犬吠、稻花飘香！”
燕小七笑了，那是多日来最轻松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好。我在燕家村等你的好消息，等你让百姓们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
三日后，新帝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百官肃立，旌旗招展。燕小七并未站在朝堂的前列，而是混在观礼的百姓中，站在最外围的老槐树下。他牵着苏晴的手，看着赵允从太庙走出，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玉阶；看着他接过宗室亲王递来的传国玉玺，在百官的跪拜中，高声宣读登基诏书：“朕承天命，继大统，誓以勤政为先，以百姓为念，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永不兴兵戈，永护天下安……”
百姓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有人激动得落泪，有人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跪拜。燕小七悄悄握紧苏晴的手，苏晴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温柔。两人相视一笑，趁着人群喧闹，悄悄转身，走出了皇宫广场，走向城外的马车。
马车停在城门外的柳荫下，是一辆普通的青布马车，车厢里放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把翻新的锄头（那是燕北飞当年留下的，木柄上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箱，里面装着苏晴常用的草药。
“真的不跟新帝道别了？”苏晴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城门，轻声问道。她的伤早已在守脉族的草药调理下痊愈，此刻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眉眼间满是温婉。
燕小七帮她撩好车帘，自己也钻了进去，笑道：“不必了。他知道我要回燕家村，就够了。等他把天下治理好了，说不定会亲自来燕家村，喝我酿的米酒，吃燕婶做的馒头。”
车夫甩了一鞭，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缓缓驶动，朝着燕家村的方向而去。车轮滚滚，压过京城外的土路，压过山间的石子路，压过潺潺的小溪边的青草路，走了整整五日，终于在第六日的清晨，停在了燕家村外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比三年前更粗壮了些，枝繁叶茂，浓荫蔽日。村口的老人们坐在槐树下纳凉，看到马车，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燕小七，纷纷笑着围上来。
“小七！你可算回来了！”燕婶手里还拿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的，她一把拉住燕小七的手，眼眶都红了，“这几年，村里都在传你的事，说书的把你说得跟神仙似的，说你能斩凶兽、镇天下，我们都盼着你回来呢！”
“是啊小七，你走之后，村里的田地都没人种得像你那么好！”王大爷拄着拐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下村里又能热闹了！”
孩子们也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着“燕大哥”，手里拿着用草纸画的图画——有的画着身披金光的燕小七，手里举着剑，脚下踩着凶兽；有的画着两条缠绕在一起的龙，那是他们听了“表兄弟同心镇凶兽”的故事，想象中燕小七和赵瑜的模样。
燕小七蹲下身，摸了摸最小的那个孩子的头，接过他手里的画，笑着说：“都是瞎编的，我就是去京城走了一趟，没那么厉害。现在回来了，以后还跟以前一样，陪你们种地，陪你们抓泥鳅。”
孩子们欢呼起来，围着他跑圈圈。苏晴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悄悄走进村里，帮燕婶收拾起了许久没人住的老屋。
日子渐渐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燕小七就扛着锄头下田。他种的水稻长得绿油油的，比村里任何一家的都好；他种的红薯，又大又甜，孩子们总喜欢跑到他的田里，等着他挖红薯吃。苏晴则在村口开了个小小的药铺，她的医术是跟着守脉族的长老学的，治好了不少村民的老毛病，村里的人都亲切地叫她“苏姑娘”。
傍晚时分，燕小七从田里回来，苏晴总会做好饭菜等着他。老屋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饭菜的香味飘在村里的小路上，引得孩子们时不时跑来张望。饭后，两人会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落下，聊着白天发生的事——聊谁家的庄稼长好了，聊谁家的孩子又调皮了，聊守脉族送来的信（石砚每月都会写一封信，说灵脉安稳，神器珠碎片无恙），偶尔也会聊起赵瑜，聊起石渊和空闻高僧，聊起那些为了天下牺牲的人。
每当这时，燕小七总会沉默片刻，然后握紧苏晴的手，轻声说：“他们没有白死，你看，现在多好。”
苏晴会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嗯，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赵允兑现了他的承诺。京郊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流民都回到了家乡，朝廷减免了赋税，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偶尔有京城来的官差路过燕家村，都会带来新帝的消息——说新帝亲自去田间视察，说新帝减免了灾区的赋税，说新帝严惩了贪赃枉法的官员。
这日清晨，燕小七正在田里插秧，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声，是村里的孩子们在唱：
“表兄同心镇凶兽，二王舍身护苍生。
新帝勤政民安乐，燕家哥哥种庄稼。
水稻绿，红薯甜，苏姑娘的药最灵验。
天下太平日子好，燕家村的天最蓝……”
燕小七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朝着孩子们望去。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脸上晒得黝黑，手上的老茧又厚了几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孩子们看到他，笑着跑过来，为首的那个孩子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大声喊道：“燕大哥！燕大哥！这是京城来的官差送的，说新帝陛下让给你的！”
燕小七接过纸，展开一看，是赵允的亲笔信。字迹工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
“燕兄亲启：
自你归乡，已逾三载。京郊稻田丰收，流民皆已安居，守脉族来报，灵脉稳固，凶兽未醒。朕常想起你在太庙所言，盼燕家村百姓安乐，如今看来，不仅燕家村，天下百姓皆已安乐。
秋收起，朕欲轻车简从，往燕家村一行，尝燕婶之馒头，饮你酿之米酒，看你种之稻田。不知燕兄，可否为朕留一碗粥？
弟 赵允 亲笔”
燕小七看着信，忍不住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他将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转身看向田埂上的苏晴。苏晴正提着食盒走来，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早饭，看到他的笑容，也笑着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新帝要来了，”燕小七接过食盒，拉着她的手，朝着村里走去，“说要吃燕婶的馒头，喝我酿的米酒。我们得赶紧准备准备，把家里的米酒坛子找出来，再让燕婶多蒸点馒头。”
苏晴笑着点头：“好啊，还要让村里的人都来热闹热闹，让新帝看看，咱们燕家村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老槐树下的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稻浪翻滚，孩子们的童谣还在继续，混着远处的鸡鸣声、狗吠声，谱成了一首最安稳、最幸福的田园之歌。
燕小七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不是站在朝堂之巅，不是成为人人敬仰的英雄，而是守着一方田地，守着心爱的人，守着这份用鲜血换来的太平，看着天下安乐，看着岁月静好。
这或许不是英雄最耀眼的归宿，却是他心中，最圆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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