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被连绵的梅雨裹了半个月,空气里浮着化不开的湿意。唐惜元把最后一张稿纸叠好,塞进印着小雏菊的信封里,抬头时才发现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雨丝被路灯拉成金闪闪的线,斜斜地砸在落地窗上。
她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刚要去煮杯热可可,门铃突然响了。
这个点会是谁?快递早停了,朋友都知道她写稿时不喜欢被打扰。唐惜元踮着脚从猫眼看出去,心脏猛地漏了一拍——门外站着的男人,穿着一件被雨水打湿大半的黑色风衣,头发贴在额前,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即使隔着模糊的镜片,那双眼睛里的郁色也浓得化不开。
是徐一弦。
活在电影海报和新闻头条里的徐一弦。三次金马奖最佳男主角,二十岁出道即巅峰,演遍了人间的悲喜,却唯独鲜少在镜头前笑。媒体说他是“天生的忧郁诗人”,说他的眼睛里装着一整个深秋的湖,没人知道那湖里到底沉了些什么。
唐惜元的手顿在门把手上,脑子飞速转着:他怎么会来这里?她住的小区偏僻,连外卖员都要导航三遍,更何况是徐一弦这样的大人物。
门外的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抬手又按了一次门铃,指节泛着冷白。唐惜元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请问……”
她的话还没说完,徐一弦就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雨水的味道飘进来,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唐惜元?《雾里》的作者?”
《雾里》是唐惜元去年出版的小说,讲的是一个沉默的钟表匠和一个爱说话的花店老板娘的故事,不算大火,却意外地被徐一弦的团队联系过,说想改编成电影。只是后来因为徐一弦突然宣布“无限期停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唐惜元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是我。您……怎么来了?”
徐一弦没回答,径直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像脱力似的坐了下去,黑色风衣上的水珠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唐惜元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有点发慌。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您擦擦吧,会感冒的。”
徐一弦睁开眼,接过毛巾,却没动,只是盯着她看。他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很淡的琥珀色,可此刻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雾,像她小说里写的,“雾浓得能淹死人”。
“他们都找不到我。”他突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有你这里,地图上没有标记,导航导不到。”
唐惜元愣了一下,才想起当初和他团队对接时,助理问她地址,她随口说了句“我这儿是迷宫,别来”,还开玩笑说“导航都嫌麻烦”。没想到他居然记在了心里。
“您要喝点什么吗?热可可?还是姜茶?”唐惜元转移话题,她不太会应对这种沉默又忧郁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徐一弦——她写小说时,曾无数次以他为原型,描摹过那种“克制到极致的悲伤”。
“白水就好。”
唐惜元转身去厨房,烧水的时候,忍不住从玻璃门里偷偷看他。他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雕塑。电视里在放着搞笑综艺,声音开得不大,可那些笑声落在他身上,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她端着水杯出来时,徐一弦正盯着茶几上的稿纸看。那是她刚写完的短篇,主角是个被困在时间里的演员,永远在重复同一场戏,永远走不出镜头。
“写的是我吗?”他抬头问,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唐惜元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她慌忙否认,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就是随便写的……”
徐一弦没说话,拿起稿纸翻了两页。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翻纸的时候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唐惜元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那篇稿子写的就是他停工前的状态——她从新闻里看到他拍戏时突然停在片场,对着空无一人的镜头发呆,看到他在发布会上被问“为什么不笑”时,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写得很好。”他看完,把稿纸放回原位,语气很平淡,“比那些采访我的记者,更懂我。”
唐惜元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有点难过。她写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个角色很“孤独”,可此刻看着徐一弦的眼睛,她才明白,那种孤独不是虚构的,是真的能渗进骨头里的。
“您……为什么停工啊?”话问出口,唐惜元就后悔了,这是他的隐私,她不该问的。
徐一弦喝了口白水,杯子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才缓缓说:“拍了太多戏,演了太多人,突然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唐惜元心里。她想起自己写小说时,有时候也会陷进角色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笔下的人。可她至少还有退路,合上电脑,就能回到现实里,吃一碗热汤面,和朋友聊聊天。可徐一弦呢?他活在聚光灯下,连发呆都会被当成“忧郁人设”,连沉默都会被解读成“耍大牌”。
“我昨天在片场,导演让我笑。”他突然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模仿“笑”的动作,却比哭还难看,“我对着镜头,练了一百次,都笑不出来。他们说,徐一弦,你连笑都不会了吗?你可是演员啊。”
唐惜元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走到沙发旁,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笑不出来就不笑啊,为什么一定要笑?”
徐一弦愣住了,像是没听过这句话。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她穿着粉色的兔子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她的眼神很干净,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理解”。
“他们说,观众喜欢看我笑。”他说。
“可你是演员,不是小丑啊。”唐惜元眨了眨眼,“演员是演别人的人生,不是卖笑的。你要是不想笑,就不笑;不想拍戏,就不拍。你首先是徐一弦,然后才是演员徐一弦。”
徐一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唐惜元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刚要道歉,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公式化的笑,是很轻的、很淡的笑,像湖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透出一点点光。他的睫毛颤了颤,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你好像和你的小说不一样。”他说。
唐惜元歪了歪头:“我的小说怎么了?”
“你的小说里,主角都很克制,很温柔,像雾。”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一样,你像太阳。”
唐惜元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站起来,挠了挠头:“我就是……话多了点。您别介意。”
徐一弦没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客厅里的空气,好像没那么湿冷了。唐惜元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突然觉得,那些新闻里的“忧郁影帝”,其实就是个迷路的大男孩,被困在别人的期待里,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这里……能住吗?”徐一弦突然问。
唐惜元愣住了:“啊?”
“我不想回去。”他说,语气很认真,“他们都在找我,我不想见他们。你这里很安静,我想住几天,就几天,不会打扰你写稿。”
唐惜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恳求,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依赖。她想起自己写小说时,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可此刻,她却点了点头。
“好啊。”她说,“客房是空的,我去给你找干净的衣服。”
徐一弦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向卧室,背影很轻快,像一只小兔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滴在茶几上,和刚才的水印叠在一起。
他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昨天从片场跑出来后,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看到导航里那个被他标记过的地址——“唐惜元,《雾里》作者,导航嫌麻烦的地方”。
他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想找个不用笑的地方。没想到,这里不仅安静,还有一个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告诉她,笑不出来就不笑,不想拍戏就不拍。
唐惜元拿着干净的衣服出来时,看到徐一弦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是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纠结。她把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又拿了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着,笑声很吵,唐惜元却觉得,此刻的客厅,安静得能听到雨落的声音,还有徐一弦轻轻的呼吸声。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光标闪烁着。原本卡了很久的剧情,突然有了灵感。她敲下第一行字:“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我的家里来了一个迷路的人,他的眼睛里有雾,我想,或许我可以给他点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