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将匕首插进雪地，刀柄上挂着那块染血的腰牌残片，风吹得铁片轻晃，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没再看一眼，转身走向枯河床的方向。风雪卷着冰碴打在脸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步伐坚定而沉稳。
三里外，河床拐角处的乱石堆后，娄青朔靠在一块冰岩上，手中握着半截断箭，指节发白。他听见脚步声，抬眼望去，见她走来，目光落在她空荡的袖口。
“玉符呢？”他问。
李月停下，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丢了。”
娄青朔没动，也没说话。可李月看得出他眼底的震动——不是惊，是痛。他知道那枚玉符意味着什么。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信物，是开启月寒宫密道的钥匙，更是她身份最后的凭证。
“谁拿的？”他终于开口。
“不知道。”李月摇头，“但能悄无声息近我身侧，还能避开雪地痕迹……绝不是寻常探子。”
娄青朔冷笑一声：“图波的人？”
“不像。”李月蹲下身，从靴筒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我沿途设了三道假踪，最后一道引向猎户小屋。若真是幽皇的人，早该收网了。可到现在，没人追上来。”
娄青朔接过纸条展开，上面是她用炭笔画的路线图，几处标记已被划去。
“你绕道边城？”他皱眉。
“寒浦镇。”李月点头，“我需要干粮、药材，还得查一件事——冷禅能拓出玉符纹路，说明宫中藏档未毁。可谁能接触那些东西？除了他，还有谁在查我们？”
娄青朔沉默片刻：“你怀疑……有人在背后串通？”
“我不怀疑，我确定。”李月盯着他，“玉符失窃那夜，我在房中设了机关，若有人碰它，袖中铃线会响。可次日醒来，玉符却不见了，而我什么都没听见。说明那人不是从正面取走，而是——早就在我身上动了手脚。”
娄青朔眼神一凛：“你被人换过衣裳？”
“不是衣裳。”李月扯开袖口内衬，露出一道细小的裂口，“有人在我逃出幽都前，就在布料夹层里缝了磁石粉。它能吸走玉符上的铁扣，无声无息。”
娄青朔猛地站起：“这是图波‘影蛊’一脉的手法。只有鬼医门下才懂这种细活。”
“那就对了。”李月冷笑，“他们不是追我们，是等着我们露破绽。现在玉符到手，他们要动手了。”
娄青朔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道：“那你为何还要去寒浦？那是死地。”
“正因为是死地，才最安全。”李月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雪，“他们以为我会躲进深山，或者回神风阁求援。可我偏要往人堆里走——越乱的地方，越没人敢轻举妄动。”
娄青朔嘴角微扬：“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专挑最险的路走。”
“你不也一样？”李月瞥他一眼，“当年在月寒宫，明明可以逃，却非要留下来救我。”
娄青朔记得，多年前在月寒宫，他们曾共同面对过生死考验。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再说话。风雪中，那点旧日的温度悄然浮起，又被寒气压了下去。
“走吧。”娄青朔率先迈步，“我先探路。”
寒浦镇口，两名守军拦在木栅前。一人瘦高，手搭在刀柄上；另一人胖些，抱着长枪哈气。
“姓名，来由。”瘦个儿问。
娄青朔上前一步，掏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小人娄三，带妹妹投奔姑母。她身子弱，路上受了风寒，求大人行个方便。”
胖个儿掂了掂银子，咧嘴一笑：“进去吧。不过最近镇上不太平，少走夜路。”
李月低头跟着，眼角扫过街角酒肆。掌柜正低头擦杯，见她进门，手一抖，杯子摔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袖口滑出半截红绳，迅速塞进怀里。
李月不动声色，走到药铺前，忽然捂住肚子蹲下，闷哼一声。
“妹妹！”娄青朔急忙扶她。
药铺老板探头：“这丫头脸色发青，怕是中了寒毒。”
“劳烦给点止痛散。”娄青朔掏出铜钱。
药铺老板摇头：“这病得找镇西老郎中，我这儿没药。”
李月靠在娄青朔肩上，低声道：“酒肆后院，有信鸽笼。”
娄青朔点头，扶她往客栈走，半路拐进小巷。李月靠墙坐着，听见脚步远去，才睁开眼。
半个时辰后，娄青朔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目标已入镇，执行影杀’。”他念完，将纸条烧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
“不是知道。”李月冷笑，“是等着我们来。这镇子早被下了蛊，你看那些人，眼神呆滞，眼白发灰——是‘丧魂引’的初期症状。”
“图波在拿全镇人试蛊？”
“不止。”李月盯着他，“他们在等一个人——能解蛊的人。否则何必费劲设局？”
娄青朔眯眼：“你是说……他们想引陆玉莲现身？”
“或许。”李月站起身，“但现在，我们得先活过今晚。”
夜里，废弃驿站。
李月蹲在屋顶，指尖捻着一根细线，另一端系着铜铃。她将线贴在横梁上，又在院中撒了一圈硫磺粉。
娄青朔在院中踱步，像在等人。
“他们会来几个？”他低声问。
“五个。”李月答，“影杀团标配。轻功好，用毒刃，擅长假死诱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当年就是被这样杀的。”她声音冷下来，“第一人倒下，你去扶，第二人从背后绞索。第三人在房顶放箭，第四人地面撒蛊粉，第五人——藏在尸体里。”
娄青朔抬头看她：“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反着来。”李月吹了口气，“铃线一响，我吹骨哨。你别救人，往后退。硫磺遇火即燃，烟一起，你就听我笛声走位。”
“你要指挥我？”
“你要活命，就听我的。”她盯着他，“这不是神风阁，也不是边军大营。这是我的局。”
娄青朔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子时，铃响。
李月立刻吹响骨哨。娄青朔正要上前扶起倒地的黑衣人，听见哨音猛然顿住，急退三步。
“嗖——”绞索擦颈而过，钉入墙中。
黑衣人“尸体”猛地翻身，手中短刃直取咽喉。娄青朔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刀，一刀劈下，却被对方格开。
屋顶箭矢落下，娄青朔翻滚避让，硫磺包被点燃，浓烟瞬间弥漫。
笛声响起，七短三长。
娄青朔立刻跃向左侧墙角。下一瞬，屋梁绳索被割断，横梁轰然塌下，压死三人。
最后一人转身欲逃，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穿喉而过，尸体扑倒在雪地。
李月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她走到那具“尸体”旁，掀开面巾，抽出对方袖中匕首。
刀柄上刻着“纳图”二字。
“纳图三兄弟？”娄青朔皱眉。
“只是其中之一。”李月翻过尸体手臂，露出内衬上的符文，“这是图波祭司纹，用于控蛊。他们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操控的。”
娄青朔蹲下检查另一具尸体，忽然伸手探入其皮甲夹层，摸出一块绣着细线的布片。
“这是……鬼医门下的标记。”
李月接过布片，指尖抚过那行小字：“以血饲蛊，以魂祭刃。”
她冷笑：“他们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送死的。”
“什么意思？”
“死人不会泄密。”李月将布片塞进怀里，“幕后之人要的不是我们的人头，是要让我们知道——他们能操控图波死士，也能操控幽皇的探子。他们在等我们慌，等我们回神风阁求援，等我们联系青陵。”
娄青朔盯着她：“所以你刚才烧了信鸽？”
“烧了。”李月点头，“从现在起，我们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只有往前走。”
她走到院中，拔出那把染血的匕首，插入雪地。刀柄上，她挂回腰牌残片，又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雪地上写下四个字：
边城不死.......
娄青朔看着那字，忽然道：“你不怕他们追来？”
“我怕。”李月收笔，抬头看他，“但我更怕躲。”
她走向驿站大门，风雪扑在脸上，她没回头。
“走吗？”
娄青朔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良久，迈步跟上。
李月走在前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寒冷而发白。她忽然停下。
“怎么？”娄青朔问。
她没答，只是盯着雪地。一道极浅的划痕，从驿站后墙延伸出去，直通镇外。
不是脚印，是拖痕。
有人来过，又走了。
她弯腰捡起一片碎布，深灰色，边缘烧焦。
是信鸽的羽毛。
她猛地抬头，望向镇西方向。
那里，一道黑影正跃过屋顶，手中提着一只断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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