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庙战罢，李月片刻未歇。按计划，她此刻需前往渡口，去见赵三娘。渡口寒风刺骨，李月立于石阶之上，手中紧握那卷残帛。**月光映在她肩头渗血的布条上，湿痕已发黑，但她未作停留。**昨夜庙中一战，她虽吞下护心散，可断肠引之毒如跗骨之蛆，七日后若无解药，便是死期。**她抬手将残卷收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青铜令符，刻痕尖锐。
对岸，一道瘦削身影立于枯柳之下，披着灰袍，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杖。李月迈步登舟，船夫撑篙离岸，水波轻荡，不惊一丝声响。
赵三娘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你带了什么来？”
李月从怀中取出残卷，缓缓展开，露出“至亲之血，魂契为媒”八字。她又取出令符，置于掌心：“图波与幽王密谋共分大幽，此为凭证。你若不信，可验我血脉。”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肩上：“你受伤了。”
“不碍事。”李月解袖，露出匕首旧痕，“十五年逃亡，哪一日不在刀尖上舔血？”
赵三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古印，铜面斑驳，印钮雕作月牙。她将印置于石台：“若真是月氏血脉，滴血于印，纹路自亮。若非——”她抬眼，“我身后三万流民，不会为一个冒名者赴死。”
李月未语，抽出匕首划开掌心。血珠滚落，滴在古印之上。刹那间，铜纹泛起幽光，月牙形纹路由暗转明，如沉眠之魂骤然苏醒。
赵三娘单膝跪地，声音微颤：“公主……您回来了。”
李月收刀，任血顺指滴落：“我不需你们为我死，我只问——你们可愿与我并肩而战？”
“从今起，三万流民军，听公主号令。”赵三娘叩首，身后暗处人影涌动，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亮起，如星火燎原。
黑水崖顶，七旗林立。
娄青朔立于高台，身后七股势力首领分列两侧。盐帮帮主张五斜倚刀柄，冷笑：“神风阁主好大的面子，召集我们来，就为听一个女子发号施令？”
边军副将大奎怒目而视：“你再说一遍？”
“我说——”张五抬高声调，“一个毁容女子，来历不明，凭什么统领天下义军？莫不是幽王设的局，诱我们自投罗网？”
大奎拔刀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其余几人纷纷按兵，气氛骤紧。
娄青朔不动声色，只向青陵微微颔首。片刻后，一名暗卫疾步而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诸位。”娄青朔朗声道，“方才得报，叶凯率五千御林军，已出皇城，三日内必至黑水崖。”
众人哗然。
张五脸色微变：“你早知他们会来？”
“我知。”娄青朔目光扫过全场，“也知你们各自心存疑虑。但今日若散，明日便是个个被围剿。幽军不会逐个击破，只会一网打尽。”
他话音未落，崖下火光骤起。数骑快马奔至崖口，为首者正是李月。她未披斗篷，脸上疤痕裸露，左颊一道深痕自耳根划至唇角，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她踏上高台，从怀中取出月王残诏，展开于众前：“这是父王临终前亲笔所书，命我复国。你们若不信我身份——”她撕下脸上易容皮，露出真容，“可看这伤。五岁那年，大月宫破，我被乱兵所伤，若非李慕相救，早已死于火中。”
她又取出残玉，以血滴其上。玉面微光流转，浮现出月辰王独有的龙纹印玺。与此同时，远处月寒宫方向，地宫石门嗡鸣一声，机关轻启，声传数里。
全场死寂。
张五嘴唇微动，终未出声。
李月将残诏与令符并列于案：“你们以为我孤身一人？不。赵三娘的三万流民军已归附。月寒宫守卫旧部正在集结。神风阁掌控七省暗线。玄鳞营残部已联络三十七将。幽王与耶律索额密谋共分大幽，你们的家乡，皆在其瓜分之列。”
她环视众人：“你们可愿等死？可愿妻女为奴？可愿祖坟被掘？”
无人应答。
她抬手，将火漆封印的盟约推至案前：“我立三不杀——不屠城、不劫民、不害降。我们不是乱军，是复国之师。若你们愿联手，今日歃血为盟。若不愿——”她目光如刃，“请自便。”
大奎第一个上前，割掌滴血于盟书。盐帮帮主张五迟疑片刻，也走上前。其余几人陆续跟进，七股势力，尽数归心。
月寒宫遗址，残垣断壁。
李月独自踏入祭坛，娄青朔随行于后。守宫长老立于石阶之上，身后数十名黑衣守卫执刀而立。
“公主已死。”长老沉声道，“眼前之人，毁容易貌，必是替身。”
李月不语，从怀中取出残玉，再次以血滴之。玉光流转，祭坛之下机关轻响，石门开启一线，地宫风涌而出。
“若我是假，地宫怎会认我？”她一步步上前，“若我是假，月氏古印怎会亮纹？若我是假——”她猛然撕下脸上最后一层薄皮，疤痕狰狞毕露，“这伤，是谁五岁那年留下的？”
守卫中一人突然跪地，老泪纵横：“公主……真是您……”
其余守卫纷纷收刀，齐齐跪倒，叩首于地：“公主归宫！公主归宫！”
长老颤巍巍上前，捧出一方铁匣：“这是王后遗物，等了您十五年。”
李月接过，打开，内藏一袭月白长袍，绣金线凤纹，正是大月公主礼服。她指尖抚过衣襟，未语，只将残玉放入怀中。
黑水崖盟誓台，夜风如刀。
李月与娄青朔并立于前，身后七旗猎猎。盟书已焚，灰烬随风而起，如雪纷扬。
“各部即刻化整为零。”李月下令，“盐帮退守盐泽，边军潜入北岭，流民军分三路入山。三日内，不得集结，不得点火，不得传讯。”
娄青朔接过令旗：“神风阁负责传递军情，青陵统合暗线，徐峰监控御林军动向。”
李月取出七枚铜符，分发各部首领：“此为信物，见符如见我。三日后，若无变故，于子时三刻，黑水崖再聚。”
话音未落，一名暗卫疾奔而至，单膝跪地：“小姐，李成翔密信。”
李月拆信，只一眼，瞳孔骤缩。
信上写道：“叶凯军中混入图波细作，已知黑水崖为盟会之地。五千御林军中，实有图波精兵两千，伪装成幽军，欲趁乱剿杀各部。”
她将信递给娄青朔。他看完，眉峰紧锁：“他们想一网打尽。”
“那就让他们扑空。”李月冷声道，“传令下去，各部即刻撤离，原定集结地改为东谷断魂岭。另——”她顿了顿，“放出风声，说我仍在黑水崖主持祭天仪式。”
青陵领命而去。
“可你肩伤未愈，毒未清。”娄青朔凝视她良久，终道，“我留五十死士，藏于崖后，以防万一。”
李月将短刃插入靴中，干脆利落道：“不必。我一人足矣。”
她转身走向崖边，风掀起她残破的衣角。远处山道，火光隐隐，正朝此处逼近。
娄青朔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悬崖边缘。
她停下，从怀中取出那卷残帛，再次展开。月光下，最后一行字迹清晰可见——“药引：至亲之血，魂契为媒。”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抬眼，望向北方。
一道黑影正疾驰而来，马蹄声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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