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踩着湿滑的石径,马蹄在雾中踏出沉闷回响。她右手紧握缰绳,左臂悬在身侧,伤口虽包扎,却仍如蛇咬般灼痛。前方那道青影始终不疾不徐,斗篷在风中翻动,像一缕不肯落地的魂。她盯着他背影,目光落在他左手——小指断口平整,与昨夜崖边所见无异。记忆深处那道模糊身影再度浮现,却仍被她强行压下。
她不信救她的人。
但她更不信自己能活着走出这片雾林。
行至半山腰,林木渐密,雾气凝成水珠,顺着叶尖滴落。她忽然放缓马速,借整束衣袖之机,将匕首悄然滑入掌心。马蹄声在窄道上回荡,她侧耳细听——一、二、三……四记。她心头一紧:马只有一匹,蹄声却多出一声轻响,极细微,似有人踏叶而行,刻意压步。
她抬眼望向前方,见娄青朔脚步微顿,忽而抬手示意噤声。随即他翻身下马,伏地贴耳于石面,片刻后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三声短促哨音。远处雾中传来极轻的回应,如风掠过竹隙。
李月未动声色,只低声问:“有人跟着?”
他未答,只将铜哨收回怀中,目光扫过林间枝叶。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见他左袖因动作滑落,露出一截手腕——内侧一道月牙形疤痕,边缘泛青,似烙非烙,深嵌皮肉。她瞳孔微缩,手指不自觉抚过怀中玉坠,那半“月”字仿佛发烫。
他重新上马,继续前行。她紧随其后,心中疑念翻涌。昨夜他知冷禅放她走,知陈达通敌,知图波走私,如今又暗藏哨音联络,分明不是寻常游侠。可若他是敌,为何三番两次相救?若他是友,又为何遮面不言真名?
她不信,却不得不跟。
雾林渐深,地势陡峭,小径仅容一人通行。忽而头顶枝叶一颤,十二道黑影自树冠跃下,铁索横空,瞬间封锁前后退路。为首者手持链刃,刃尖淬蓝,直取李月咽喉。她猛拉缰绳,马惊嘶立起,她借力翻身落地,匕首横挡,链刃擦臂而过,衣袖裂开,毒刃未伤皮肉,却激起一阵腥风。
娄青朔已迎上三人,银线自袖中飞出,缠住一柄短刀,手腕一绞,刀刃断裂。另一人扑向李月,她侧身避让,右臂却因毒伤迟缓半息,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她咬牙后退,目光扫过左侧岩壁——蜂窝状孔洞密布,野蜂嗡鸣隐约可闻。
她抓起一把碎石,猛然掷向蜂窝边缘。石块击中岩壁,蜂群骤然骚动,如黑云腾起。她迅速撕下衣角,将沾血布条绑于木杖顶端,高举挥舞。血腥气引得蜂群发狂,直扑黑衣人面门。杀手惊退,阵型大乱。
娄青朔趁机欺身而进,银线如蛛网铺开,缠住两人咽喉,猛然收紧。血线迸现,二人扑地。余者欲退,却被蜂群追袭,仓皇跃上树梢。
李月喘息未定,忽听一人临逃前嘶吼:“陈大人要活的!她怀中有‘辰’字玉佩!”
她心头一震,手不自觉按上怀中玉佩。那半块残玉,是昨夜破庙拾得,本以为是误导追兵之物,如今却被点破藏处。她猛地抬头,望向娄青朔——他正捂住左肩,指缝渗血,肩头衣衫已被刀锋撕裂,露出内衫一角。
她快步上前:“你受伤了。”
他摇头,声音沙哑:“不碍事。”
她未理,蹲下身,撕开他衣角。血流不止,伤口深可见骨。她取出怀中仅剩的金疮药,洒上伤口,又解下腰带为他包扎。就在缠绕之际,她目光忽然凝住——他内衫破角处,绣着半枚云月纹,纹路古拙,与她那块母亲遗留布料上的暗纹,几乎一致。
她手指微颤,却未声张,只将布角小心掩回。
他闭目靠石,气息微弱。她盯着他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为何救我?”
他未睁眼,只低声道:“若我不救,你早死在北岭隘口。”
“可你若为敌,昨夜在崖边便可推我下去。”她声音微颤,“你知我行踪,知我查到什么,甚至……知冷禅为何放我走。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他缓缓睁眼,目光如寒潭映月:“你查的,是陈达通敌。我查的,是当年灭大月的真正主谋。”
她呼吸一滞。
“你以为幽王韩池是元凶?可真正动手的,是图波大将军耶律索额。而陈达,不过是条走狗。”
她握紧匕首:“那你为何帮我?”
他闭目,似耗尽力气:“因为……我也在找一个人。”
“谁?”
他未答,只喃喃道:“她五岁那年,被人带走……从此音讯全无。”
李月心头剧震,指尖抚过玉坠。那半“月”字,仿佛在她掌心跳动。
夜幕降临,雾气更浓。两人行至寒溪畔,寻得一处避风岩穴。她生火,他倚石而坐,脸色愈显灰白。她将最后一点干粮分他一半,他摇头拒食,只让她吃。
“你失血过多,再不进食,撑不到明日。”她皱眉。
“我没事。”他声音已极低,“你……小心身后。”
她一怔,回头四顾,唯有溪水潺潺。
他却已闭目,似陷入昏沉。她伸手探他鼻息,微弱但尚存。她咬牙,撕下自己衣襟,为他重新包扎肩伤。血已浸透旧布,新布刚缠上,又被渗出的血浸红。
她坐在他身旁,火光跳动,映着他冷峻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昨夜崖边,他救她时那句“别信任何人”。可如今,她若不信他,又能信谁?云城李家被抄,兄长被囚,陈达通敌,幽王昏聩,图波渗透……她孤身一人,步步杀机,唯有此人两次相救,哪怕身份不明,哪怕动机成谜。
她低声自语:“若你是敌人,为何救我两次?”
话音未落,他忽然微睁眼,声音沙哑:“若我是敌人……你早死了。”
她怔住。
他目光涣散,似已不省人事,却又无意识呢喃:“凤儿……别怕……我带你回家……”
她浑身一震,指尖猛然收紧。
“凤儿”?
谁是凤儿?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旧布,翻至背面——半“月”字纹路清晰。她又取出玉坠,拼合,严丝合缝。她再看向他内衫破角,那半枚云月纹,仿佛在火光中微微发烫。
她盯着他昏迷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认识我?”
他未答,只唇角微动,似在梦中回应。
她缓缓靠向岩壁,右臂伤口再度剧痛,毒感如蚁爬行,直逼肩头。她低头,见包扎处渗出黑血,混着毒液,正缓缓扩散。她取出瓷瓶,倒出一粒黑药,犹豫片刻,又放回。
她不能确定这药是否真能解毒。
她更不能确定,眼前之人,究竟是敌是友。
火光渐弱,她拨动柴堆,火星四溅。她忽然发现,他斗篷内衬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朔”。
她心头一跳。
“朔”?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可这字,为何让她心口发闷?
她盯着那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玉坠。火光映照下,她怀中布料一角翻飞,恰好与他袖口残布纹路相对——只差一线,便能相接。
她正欲细看,忽觉颈后一凉。
不是风。
是杀意。
她猛地抬头,见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似已彻底昏厥。
可就在此时,他左手小指,忽然微微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