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临安城的上空。忽必烈屏退了所有随从，只带着一名掌灯的小宦官，独自登上了凤凰山脚下的临安城楼。城楼上的风带着钱塘江水的湿润，拂过他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远处的潮声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依旧是他记忆中那副雄浑模样，却没了前世听来的肃杀，多了几分岁月的温厚。
小宦官手中的宫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照亮了忽必烈脚下的城砖。砖面上还留着些许岁月的痕迹，有的地方刻着模糊的字迹，或许是前朝士兵的名字，或许是百姓的祈愿。他俯身，指尖轻轻抚过一块刻着“太平”二字的城砖，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他想起前世的临安——那时，这片土地虽依旧富庶，却像被一层无形的枷锁困住，“四等人制”如乌云般笼罩在汉人头顶，“汉人持寸铁者死”的律法更是让百姓人人自危。他记得那时的临安城，夜市早早便歇了，街头巷尾少见欢笑，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碰撞声，还有百姓们压抑的叹息。那时的钱塘潮声，听在耳中，都像是百姓的怨声载道，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可此刻，低头望向城下，却是另一番景象。夜市还未散去，街道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酒旗在风中招扬，映得整条街如白昼般热闹。穿长衫的宋人小贩正高声吆喝着售卖糖人，摊位前围满了孩童；不远处，几个蒙人少年正凑在灯谜摊前，对着灯笼上的谜面抓耳挠腮，其中一个高个子少年用生硬的汉语问摊主：“这个‘天下太平’，打一地名，是大都吗？”摊主笑着摇头，耐心地提示：“再想想，是咱们江南的地方。”引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更远处的绸缎铺前，一名穿儒衫的汉人正用磕磕绊绊的蒙语与胡商讨价还价。“这匹……蒙布，多少……银？”儒生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比划，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窘迫。胡商却爽朗地笑了，用流利的汉语回道：“先生是读书人，我给您算便宜些，五两银子如何？”两人最终握手成交，儒生抱着绸缎，笑着向胡商作揖，胡商也拱手回礼，模样熟稔得像老友。
忽必烈站在城楼上，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他想起重生后这几个月的日子，从崖山的白旗到临安的还谱，从《混一宽柔诏》到崖山祠的香火，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重蹈前世的覆辙。他曾以为，安天下比取天下难上百倍，如今看来，他的努力没有白费——当蒙人少年学着宋人猜灯谜，当儒生用蒙语与胡商交流，当不同民族的人能在同一条街上欢笑、交易，这便是他想要的太平。
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宫灯的光晃了晃。忽必烈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望向远处的西湖。夜色中的西湖像一块温润的碧玉，湖面上偶尔划过一艘画舫，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声音轻柔婉转，透着国泰民安的惬意。他忽然想起前世晚年时，曾派使者到江南巡查，使者回来禀报说，江南百姓依旧心向大宋，不少地方仍有叛乱。那时的他，只当是百姓不知好歹，却从未想过，是自己的苛政逼得百姓不得不反。
“杀一人易，救一人难；取一国易，安一国难。”忽必烈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夜空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坚定。他知道，如今的太平还只是开始，想要真正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不同民族的人和谐共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将来，还会有矛盾，还会有困难，但他绝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用刀剑和苛政来解决问题。
他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仿佛长生天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忽必烈双手合十，对着夜空轻声说道：“长生天，朕此生重生，便是为了弥补前世的过错，为了安抚天下百姓。若朕此生仍负天下，若朕未能让这片土地真正太平，便请你让朕再入轮回，永不为君。”
话音落下，远处的潮声似乎更响了些，却不再是怨声，更像是对他的回应。城下的夜市依旧热闹，蒙人少年猜对了灯谜，兴奋地欢呼；儒生抱着绸缎，脚步轻快地走向家中；胡商笑着送走客人，又迎来新的主顾。这一幕幕平凡而温暖的画面，像一股股暖流，涌入忽必烈的心中。
小宦官见夜色已深，轻声提醒：“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忽必烈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城下的万家灯火，转身走下城楼。宫灯的光在他身后拉长，映在城砖上，像一条通往太平的路。他知道，只要他坚持下去，只要他始终心怀仁爱，这条路，一定会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临安的夜，依旧宁静而温暖。钱塘潮声如昔，灯火万家如昼，而这位重生的帝王，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太平，也守护着自己心中的誓言。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