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春（注：此处统一使用“马晓春”而非“马晓跳”）那带着明显战意的话音刚落，训练室里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

　　秦教练刚想开口打个圆场，你却已经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光说不练假把式。行啊，小伙子，那就下一盘，让你亲身‘领会’一下。”

　　“好！”马晓春精神大振，立刻主动请缨，“秦教，我来！”

　　很快，一张四四方方的榧木棋盘被摆在了训练室正中央，如同一个即将展开风云决斗的战场。队员们自觉地围拢过来，屏息凝神。俞亮和秦教练也站到了最近的位置，神情严肃。

　　“猜先吧。”你随意抓起一把白子。

　　最终，马晓春猜对，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黑棋，执黑先行。他想要掌握进攻的主动权。

　　棋子“啪”地落在星位，清脆有力。你拈起白子，从容应对。

　　布局阶段，马晓春力求稳健，试图先捞取实地。你则不紧不慢，下出了几个看似平常，实则意味深长的招法。棋局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落子间隙，你仿佛闲聊般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说起来，在我们那会儿啊，有一个姓‘狗’的。”

　　马晓春正凝神思考，闻言一愣，下意识接话：“苟？这个姓倒是少见。”

　　“是啊，”你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狗’，厉害得很呐。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跟它下，它还要让我们两子。”

　　马晓春眉头微挑，觉得这老头又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还是顺着问道：“是吗？这么厉害？”他心下不以为然，只当是老人家的夸张。

　　“很厉害的。”你淡淡重复了一句，不再多言，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然而，棋盘上的形势，却在你轻描淡写的闲聊中，悄然发生了变化。马晓春自觉下得顺风顺水，实地似乎也不少，但当他仔细点目时，心头却猛地一沉——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落后了！

　　秦教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和俞亮都不是纯粹的力量型棋手，所以他也想看看，这位老先生如何应对马晓春这种狂风暴雨般的风格。可他看到的，却是一种更高级的、如同太极般的力量。白棋的棋子分布看似松散，却彼此呼应，将黑棋的势力范围切割、限制，黑棋的空看似存在，却漏洞百出，潜力远不如看上去那么丰满。

　　马晓春脸上的兴奋和自信渐渐凝固了。他死死盯着棋盘，突然发现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他自己的棋，在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得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就像你刚才讲课中提到的那样，为了应对白棋那些无处不在的“碰”、“靠”和轻灵转身，他不得不花费手数去补强，结果就是棋子大量重复，效率极低，原本可以用来发展的力量，变成了一道笨重、迟缓的“厚墙”！

　　他原本以为，课堂上讲的“走厚成孤棋”只是棋力不足者的通病，可眼下，在自己这个国家队主力身上，竟然完美复现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马晓春心中怒吼，他骨子里的好战血液沸腾起来，“必须把水搅混！必须战斗！”

　　他眼神一厉，找到了一处看似白棋模样中的缝隙，一枚黑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悍然打入！这一手，气势汹汹，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真如哪吒闹海，要将白棋的阵营搅个天翻地覆！

　　围观的队员们也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力量与力量的碰撞。

　　然而，面对这看似雷霆万钧的一击，你只是微微抬眼，似乎早已料到。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没有选择正面硬碰硬的封锁或攻击，而是轻盈地、精准地在他打入之子侧上方“靠”了上去！

　　这一“靠”，宛如四两拨千斤。结合之前你布下的几颗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瞬间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马晓春那根原本气势如虹、准备大闹天宫的“不倒金枪”，被这软绵绵的“一靠”，再加上周围白棋予取予求的弹性结构，弄得瞬间疲软不堪，有力无处使。

　　他左冲右突，试图制造纠纷，寻找战机。可你的白棋就像深不见底的泥潭，又像是浩瀚无边的海洋。他凶猛的力量打进去，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能完全激起，就被那柔韧而深远的算路化解、吸收、导引向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根本找不到发力点！

　　马晓春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无形的幽灵对弈，对方的棋没有弱点，或者说，他根本看不懂对方的弱点在哪里！

　　“难道……他就不会失误吗？！”一个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并不知道，答案其实很残酷。

　　其实是会“失误”的。以绝对理性的AI标准来看，你的某些招法或许并非绝对最优。但在马晓春、乃至在场所有这个时代的顶尖棋手眼中，你那超越了整个时代格局和理念的招法，他们根本连判断其是否为失误都做不到。那看似“缓手”的背后，可能藏着二十步后的杀机；那看似“无理”的挑衅，可能就是为了诱使他走出效率更低的棋。

　　这已经不是棋力的差距，这是维度上的碾压。

　　棋盘上，马晓春的黑棋，那曾经凌厉的攻势早已烟消云散，只留下一片支离破碎、效率低下的烂摊子。他的脸色，也从最初的亢奋，变成了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死寂。

　　马晓春的手指悬在棋罐上方，久久未能落下。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每一个角落反复扫过，寻找着哪怕一丝可能翻盘的希望。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自家黑棋的支离破碎——厚势成了负担，猛攻泥牛入海，实地更是捉襟见肘。那种无处着力的窒息感，比单纯的计算失误更让人绝望。

　　他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的憋闷和斗志一起吐了出去。最终，他缓缓地将指间那枚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这个动作，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脸上再无之前的桀骜与战意，只剩下被彻底洗礼后的震撼与一丝疲惫，声音干涩地说道：“老先生……我认输了。您……您真是太厉害了。”

　　这句话发自肺腑。他难以想象的，不仅仅是这神鬼莫测的棋艺，更是眼前这垂暮老者体内，竟然还蕴藏着如此磅礴、足以站在时代最前沿进行巅峰战斗的棋力与精力。这简直违背了棋手成长的常理！

　　你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你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一脸挫败的马晓春，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般，平和地开口：

　　“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力量，在你们这群人中间，应该还是不错的，算是一把好刀。”

　　这话让马晓春和周围旁观的队员们都微微一怔，这算……夸奖？

　　然而，你的下一句话紧接着来了，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只是，你遇到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

　　训练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马晓春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他呆呆地看着你，心里仿佛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您这……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可偏偏，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配合着棋盘上那碾压般的事实，让人根本无法反驳！这不是傲慢，这是一种超越了层次的、理所当然的认知。就像大人对小孩说“你打不过我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比你强”一样，虽然直接得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

　　一旁的俞亮忍不住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差点溢出的笑意。秦教练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叹服。其他队员更是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觉得这位老先生说话做事，当真是……别具一格，却又让人心服口服。

　　马晓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苦笑。他这次，是真的服气了，连带着对这份“不谦虚”，也生不出半点反感，只有深深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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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