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临安城,从未如此喧嚣。
大庆殿的风暴尚未平息,另一场更迅猛、更冷酷的风暴便已席卷了全城。寻常百姓被窗外杂沓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惊醒,探头望去,只见一队队殿前司的禁军与身着黑衣的皇城司密探,手持火把,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过大街小巷。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示警,只有沉默而高效的行动。
他们的目标,是账本上那七十二个名字。
御史中丞万俟卨的府邸,大门被擂得山响。
“谁啊!三更半夜的,奔丧吗!”管家揉着惺忪睡眼,不耐烦地打开一条门缝。
门外,是数十张毫无表情的脸和明晃晃的刀锋。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管家被撞得滚倒在地。为首的皇城司百户亮出腰牌,声音冷得像铁:“皇城司奉旨拿人!万俟卨何在?”
万俟卨刚被惊醒,披着外衣冲出来,睡意还挂在脸上,嘴里还在怒骂:“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闯朝廷命官的府邸!”
百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万俟大人,得罪了。”百户一挥手,“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密探立刻上前,反剪住万俟卨的双臂。铁制的镣铐“咔嚓”一声锁上,冰冷的触感让万俟卨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误会。
“荒唐!无凭无据,你们敢抓我!秦相……”他下意识地想搬出靠山,却猛然想起今天朝堂上,秦桧被拖出去时那绝望的惨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惨白。
百户冷笑一声:“证据?秦相公的账本就是证据。大人若觉得不够,天牢里还有更多,您可以去慢慢看。”
“账本……”万俟卨如遭雷击,浑身瘫软,被两个密探架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他的妻妾在后面哭喊,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相似的场景,在临安城的七十二处府邸同时上演。
户部侍郎的家门被撞开时,他正准备将一箱金条沉入后院的水井;工部员外郎试图从后门溜走,却一头撞进了殿前司禁军的长枪阵里;一名翰林学士把自己反锁在书房,点火焚烧信件,结果被破门而入的士兵连人带火一起拖了出来。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在临安的夜色中此起彼伏,却又被肃杀的军令声迅速压下。这是一场精准、高效、毫无怜悯的清洗。
天光微亮时,陈忠和杨存中再次踏入御书房。
赵构一夜未眠,但他精神矍铄,眼中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他正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用朱砂笔写下三个大字——枢密院。
“官家。”陈忠躬身,“账本上七十二人,已全部收押天牢。王伦负隅顽抗,被杨将军当场格杀。”
杨存中接口道:“臣无能,未能将王伦活捉。”
赵构放下笔,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死了就死了,一个叛将而已。查抄的家产呢?”
“回官家,数目惊人。”陈忠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初步清点,仅这七十余名官员府上抄出的金银,便足够岳家军和韩家军北伐一年的粮饷。其余田契、商铺、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赵构接过清单,只扫了一眼便扔在桌上,脸上毫无波澜。这些钱财,在他眼里远不如另一件事重要。
“朕要的,不是钱。”他看着二人,缓缓说道,“朕要的是,从今往后,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对北伐之事,说半个‘不’字。”
陈忠与杨存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敬畏。
这位年轻的官家,用一个夜晚,就将盘根错节、经营十余年的秦桧党羽连根拔起。这份手段,这份决心,让他们心惊,也让他们心安。
“传旨。”赵构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晰而有力。
“罪臣秦桧,通敌卖国,图谋不轨,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传首九边!”
“罪臣万俟卨、王次翁等一十二名主犯,同罪,斩立决!”
“其余附逆官员,革职抄家,按罪行轻重,分别流放三千里至五千里,永不叙用!”
“其家产全部充入国库,设‘北伐专款’,由户部、枢密院共管,专用于北伐军资!”
一道道旨意,如一道道惊雷,从皇宫传出,迅速传遍了整个临安城。
刚刚经历了一夜惊魂的百官们,在各自府中听到这雷霆万钧的处置,无不胆寒。那些平日里与秦桧一党有所往来,但尚未深陷的官员,更是冷汗涔涔,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他们终于明白,坐在龙椅上的这位官家,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被文臣言官随意左右的赵构了。他是一头苏醒的雄狮,獠牙已经染血。
李纲的府邸。
这位主战派的老臣听完传旨太监念完圣旨,久久无语。他挥退下人,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中,看着初升的朝阳,眼中情绪复杂。
他为奸佞伏法而快意,也为官家的铁血手段而心惊。但他更清楚,这是拨乱反正、重振国威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大宋……有救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水光。
皇宫,天牢。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里,秦桧披头散发,身上的宰相紫袍已满是污秽。他蜷缩在角落的稻草上,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不可能……草稿……怎么会……”
他想不通,那张他以为早已化为灰烬的废纸,为何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牢门“吱呀”一声打开,陈忠走了进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相公。
“秦相公,官家的旨意,想必你已经听见了。”
秦桧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欲望,他爬过来,抓住陈忠的官靴:“陈指挥使!你告诉官家,我还有用!我知晓金国的虚实,我可以为官家去谈判,要回二圣!求你……”
陈忠一脚将他踢开,脸上满是厌恶。
“谈判?”他冷笑道,“官家说了,二圣,他会亲自去迎。用不着你这种卖国贼。”
他转身离去,不再看秦桧一眼。
“不!不——!”秦桧发出绝望的嘶吼,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铁门被锁上的声音。
御书房内,赵构已经换下龙袍,穿上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
一夜的清洗,让朝堂出现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拿起那支朱砂笔,在“枢密院”三个字的下面,开始写下一个个名字。
岳飞、韩世忠、李纲……
他要重建的,是一个真正能够支撑北伐大业的,文武并济的权力核心。
“官家。”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李纲大人在殿外求见。”
“让他进来。”
李纲走进御书房,看到赵构正在写着什么,便静立一旁,没有打扰。
赵构写完最后一个名字,将笔放下,抬头看向李纲,微笑道:“李爱卿,来得正好。看看这个,给朕参详参详。”
他将那张写满名字的纸递了过去。
李纲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呼吸一滞。纸上赫然是一份全新的枢密院官员名单,岳飞、韩世忠等一众武将的名字,赫然列于枢密副使之位。
这是要让武将,真正参与到国家最高军事决策中来!
“官家,此举……打破祖制,恐会引来非议。”李纲的声音有些干涩。
赵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却望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祖制?”他轻声说道,“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是保我大宋江山,不是让一群文官捆住武将的手脚,眼睁睁看着半壁江山沦丧。”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赵构转过头,看着李纲,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澈和坚定,“朕信岳飞,信韩世忠,就像信朕自己。但朕也不会让他们一家独大。”
他指了指名单上,与武将并列的几个文臣名字。
“以文制武,但不是以文抑武。朕要的,是一个能打仗,会打仗,敢打仗的朝廷。”
“路,朕已经扫干净了。接下来,该铺路了。”